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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青春的气息》
第一卷 暮春倒计时
三月的雨下了小半个月,试卷的边角都是软的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,课代表从文印室抱回新印的卷子,一进门,油墨味先到了。那股味道混着教室里固有的气息——粉笔灰、风油精、五十多个人呼出的潮气——在阴雨天里发酵成一种说不清的闷。卷子传下来的时候还是温的,前排有人把卷子贴在脸上,说暖和。
傍晚六点十分,学习委员踩着凳子,把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翻过一页。红底白字,九十七变成九十六。底下没人抬头,五十多支笔在纸上走,沙沙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雨,把整间教室泡得发胀。讲台上挂着蓝色无纺布手机袋,一格一部手机,屏幕朝下,安安静静。
李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他的桌面很干净,左手边一摞书,右手边一本活页错题本,笔袋里三支按动笔,笔帽磨得发亮。他做题不算快,但很少停,从读题到落笔,中间几乎不抬头。
只有一个人能让他的笔尖停下来。
陈雪坐在他斜前方两排,靠过道。她扎低马尾,发尾扫在校服领口上,做题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右手写字,左手按着卷子边——雨天的卷子爱卷边,她按得格外用力。她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“数学·立体几何”,字很小,很工整,边角被潮气浸得翘起来。
那张便利贴贴了快一个月了。立体几何是她的短板,全年级都知道她的语文英语能考到什么分数,也都知道她的数学会在哪一道大题上丢分。她自己更知道,所以那几个字写得小,贴得低,藏在笔袋和水杯之间,不想被路过的人看清。
李煜看的是她,又不全是她。他看的是她低头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,是她画辅助线之前笔杆在指间转半圈的习惯,是她偶尔停笔、盯着卷子出神的那几秒。这种注视持续了大半个学期,安静,规律,和每天傍晚准时响起的听力试音一样,成了教室里某种固定的背景音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六点二十,广播果然响了。电流声滋啦一下,一个男声用标准的播音腔念:“衬衫的价格是,九磅十五便士。”
全班条件反射似的哄笑了一声,很快又低下去。萧乐乐从后桌探过身子,用笔帽戳了戳李煜的背。
“喂,出去透口气?”
“题还没改完。”
“回来再改,走。”萧乐乐不由分说,先站起来了。他个子高,从座位里出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肚,哐当一声,前排有人回头瞪他,他双手合十冲人做了个抱歉的口型,脸上却笑嘻嘻的。
走廊里的风比教室里凉。雨丝斜着飘进来,落在栏杆上,积成一层细亮的水。萧乐乐趴在栏杆上,从校服兜里摸出两根烤肠,小卖部三块五一根的那种,油纸包着,还热乎。
“给。”他把其中一根塞到李煜手里,“我妈昨天来送饭,非让我多买。她说你们家就你一个人在学校这边对付。”
李煜接过来,没客气。他母亲上晚班的日子,晚饭确实常常凑合。
“哎,”萧乐乐咬了一口,含糊地说,“九十六天了。你想好报哪儿没有?”
“我妈想让我去江城大学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李煜看着栏杆外的雨。操场上的灯刚亮,白光罩着空荡的塑胶跑道,跑道边缘的积水一块一块,映着灯。他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不知道。没想好。”
“也是,你想什么呀,你考哪儿不是考。”萧乐乐笑起来,“我妈说了,我考哪儿都行,别出省太远,不然她想我。你说好笑不好笑,我巴不得走远点。”
李煜也笑了一下,很淡。烤肠的油沾在手指上,他就着雨水舔掉了。
“你爸今年过年没回来吧?”萧乐乐问。
“工地上赶工期,回不来。”
“我爸说过年那会儿在建材市场碰见你爸的工友了,说你爸一个月一万多呢。”萧乐乐说完,察觉这话不太对,补了一句,“我是说,挺辛苦的。”
“嗯。”李煜说,“钢筋班,计件的。”
楼下有住校生端着饭盆跑过,拖鞋踩在水洼里,啪嗒啪嗒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雨声填进来。
“李煜,”萧乐乐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说,上了大学,是不是就没人管了?”
“管什么?”
“什么都算。手机,恋爱,几点睡觉。”他掰着手指头,“张老师不是说么,现在所有不让干的事,都是攒着给大学干的。”
“他那是反话。”
“我知道是反话。”萧乐乐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,油纸揉成一团,隔着老远投进垃圾桶,“可我愿意当真话听。”
预备铃响了。两人往回走,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,陈峰从楼梯口冲上来,怀里抱着篮球,浑身汗气,头发湿成一绺一绺,分不清是汗还是雨。
“走走走,二十分钟。”他一手一个,拽住两人的袖子,“就二十分钟,投几个球。”
“刚吃完饭。”李煜说。
“投投篮又不是跑圈。你一天天坐着,人都坐锈了。”
“你们去吧,我错题没改完。”
陈峰“啧”了一声,也不勉强。他把球往腋下一夹,腾出手抹了把脸上的水,说:“我爸昨天晚上又打电话了,让我退队,说体考没戏,让我滚回去刷题。我跟他吵了一架,挂了。”
他说得又快又冲,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得有点硬:“吵完我还不是得练。走走走,乐乐。”
萧乐乐看看李煜,又看看他,最后被拽走了,走的时候回头喊:“给你带汽水!”
李煜一个人回到教室。座位刚坐热,后门吱呀一声,有人收着伞进来,带进一股潮气。
是胡蝶。
她下午都在画室,这个点回来拿东西。裤脚湿了半截,帆布鞋的白边溅着泥点,伞尖的水一路滴到座位。她翻抽屉找画板和速写本,动静不大,但雨天安静,显得清晰。
教室里没几个人注意到她。李煜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胡蝶抱着画板往外走,要经过他这一排。她的步子在他桌边停了停——他的错题本摊开着,一道解析几何,题干上密密麻麻的条件被他重新抄了一遍,红蓝两种笔标出两套解法,字迹瘦长,收笔很紧,一笔一笔,全压在线格里。
她多看了两秒。不是看题,是看那些字,看一个人把心思压得这样低、这样整齐的样子。她什么都没说。走廊里苏雅在喊她,她应了一声,抱着画板走了,伞尖的水滴到门口,断了线。
晚自习前的第一节是班会。
张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,先不发,往讲台上一放,用黑板擦压住了。他四十多岁,衬衫扎在西裤里,头发梳得整齐,眼角的纹路很深。
“不占用大家太多时间,说三件事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件,倒计时九十六天。从今天起,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四十,走读生可以申请提前半小时走,要家长签字。”
底下一片压抑的哀叹。
“第二件,手机。”他指了指讲台上的手机袋,“上周年级收上来七部私藏的备用机,我们班占两部。谁心里有数。再有下次,直接叫家长。”
“第三件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扫得很慢,“我先声明,我不点名。但是有些人,最近的心思,不在卷子上。”
教室安静了。窗外的雨声忽然显得很大。
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。”张老师的声音不高,“最后九十多天,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朋友,就是拿自己十二年开玩笑。你们现在觉得是天大的事,放到六月八号下午五点以后,什么都不是。反过来,你们现在觉得无所谓的这几十分,会跟你们一辈子。”
他拿起黑板擦,在讲台沿上磕了磕灰。
“我不是不通人情。你们这个年纪,心里有些想法,正常。我教了二十年书,什么没见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是——忍一忍。九十六天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考完了,天高地阔,你们干什么我都不管。”
李煜低着头。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他觉得在自己这个方向停了半秒,也可能没有,是他自己心虚。他盯着手里的笔,笔杆上贴的标签磨掉了一个角。
斜前方,陈雪坐得很直,手里的笔没停,便利贴上“立体几何”四个字在她肘边一翘一翘。
林晓冉坐在她旁边,借着翻卷子的动作,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。那一眼从李煜脸上掠过去,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。
散会,发卷。上周的数学周测。李煜一百四十二,班级第二。他把卷子折起来夹进错题本,动作和平时一样,只是折得很慢。
晚自习第一节,李老师抱着保温杯在过道里巡视。他快退休了,走路没有声音,经过谁桌边就停下看一眼,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。走到李煜旁边,他站住了,拿起那本摊开的错题本,翻了两页。
“这道题,”他用手指点着那道解析几何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的解法比参考答案少四步。”
“嗯,换了个参数。”
“好。”李老师把本子放下,没有走,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,“李煜,题目做得紧,是好事。人别绷得太紧。”
李煜抬起头。李老师已经背着手往前走了,保温杯里的枸杞在水里沉沉浮浮。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留在原地,他想了半天,不确定老师到底看出了什么。
晚自习第二节下课,教室里的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。陈雪接了杯水,去走廊尽头透气了。
李煜翻开错题本,把夹层里早就整理好的十几页活页纸抽出来。那是两周的数学错题,立体几何和解析几何占了大半,每道题重新抄了题干,错因用红笔写在边上,最底下另起一行,是更省事的解法。他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一页写着名字。
他起身,走过去,把那叠纸放在陈雪桌角,压在便利贴旁边。
回来的时候他走得很稳,坐下,翻书,拿笔,一气呵成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那几步,手心一直是凉的。
陈雪回来了。她放下水杯,看见桌角那叠纸,愣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翻。一页,两页。纸张是新裁的活页纸,边角齐整,字迹瘦长,收笔很紧。翻到第三页,她在“错因”那一栏看见一行小字:辅助线不要急,先把能证的垂直都证出来。这句话没头没尾,不像写给题目的,像写给某个具体的人的。
她捏着纸站了几秒。
她其实猜得到。全班的字她都认得大半,这样瘦长收紧的字,只有一个人写得出来。她只是没想到,这个人会用这种方式,把话说得这样笨,又这样干净。
她回过头。
整个教室三十多个人,刷题的刷题,趴桌的趴桌。李煜低着头,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飞快,一道题早就解完了,他还在往下写,写出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。
陈雪收回目光,什么也没问。她把那叠纸对折,夹进自己的活页本,动作很轻,像收起一件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。
十点四十,晚自习结束。雨停了。
李煜收拾书包的时候,萧乐乐还没回来,桌面上放着一瓶冰红茶,瓶身上的水珠汇成一小滩。多半是陈峰买的,买错了——他喝的是可乐。李煜把冰红茶塞进书包侧兜,关灯锁门,和值日生一起离开教室。
家离学校两条街,是个老小区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。他摸黑上楼,钥匙还没插进锁孔,门就开了。
母亲穿着超市的工装,头发挽着,围裙还没解。厨房里飘出饭菜味,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。
“周测发了吗?”她接过他的书包。
“发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百四十二。”
“第一名多少?”
“一百四十五。”
母亲没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,把菜端出来。三菜一汤,都是热的。她上晚班的日子,会先做好饭再去超市,算准了时间,菜到他进门还是温的。
“三分。”她把筷子递给他,“三分在高考里是什么概念,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嗯。”
“隔壁栋刘阿姨的儿子,前年考了江城大学,现在一家三口的腰杆都是直的。”她坐下来,看着他吃,自己不动筷子,“你爸今天在电话里问我,小煜最近累不累。我说累什么,累就对了,现在不累,以后累一辈子。”
李煜扒饭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妈不跟你讲大道理。”母亲说,“妈就一句话——这个家,就指望你了。你爸在外面抬钢筋,一天弯几百次腰,妈在超市里一站十个钟头,为的什么?为的你不用再过这种日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煜说。
这三个字他说了很多年,说得又轻又快,像交一张早就写好的答卷。
夜里十二点,他洗完澡,坐在书桌前。台灯是老式的,灯管发白,照得桌面一片冷光。作业早就做完了,他抽出那本厚厚的习题册,翻到中间,手指探进夹层。
里面有一张纸。半页,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的毛茬很齐。
纸上是几行字,开头写着“陈雪”,往下只有三行,写到一半,停了。那是一个多月前晚自习下课的二十分钟里写的,写完他看了很多遍,最后没有署名,也没有送出去。他把它藏进习题册的夹层,藏进一个连自己都很少翻开的地方。
窗外有晚归的电动车碾过积水,哗的一声,很快远了。
李煜把纸塞回夹层,合上习题册,关灯。黑暗里,床头的台历停在三月三日,红笔圈着一个数字:96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。
有些话,他打算高考之后再说。
他一直以为,来得及。
四月是悄悄进来的。先是雨停了,再是操场边的香樟落了一层旧叶,扫地的人还没来得及扫,新叶就顶出来了。
午后的语文课,张老师在讲台上评讲上周的模拟卷,古诗词鉴赏,一道六分的题,全班的平均得分是三点四。他把这个数字写在黑板上,粉笔敲了敲:“三点四。也就是说,大多数人连一半都没拿到。”
李煜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香樟的叶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卷子上,一块一块,被风推得慢慢移动。
他应该听讲的。这道题他拿了五分,错在一个炼字的分析上,张老师正在讲的正是这个地方。可是他的目光越过了前排的肩膀,越过讲台边缘的粉笔灰,落在斜前方那个人身上。
陈雪在记笔记。她记笔记和别人不一样,不抄板书,只记自己没想到的部分,笔停停顿顿,忽然快起来,写两三行,又停住。她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了,领口熨得很平,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。阳光移到她的后颈上,碎发被照成浅金色。
“这一句的‘空’字——”张老师的声音忽然近了。
李煜猛地收回目光,低头,笔尖戳在卷子上,洇出一个墨点。
“——空在哪里?谁来回答。”张老师站在过道上,离他只有两张桌子。
教室里静了几秒。陈雪举了手。
她的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,把那个“空”字拆开来讲,讲景,讲情,讲诗人站在江边的位置。张老师听完,难得地点了点头:“都听见没有,这才叫鉴赏。”
李煜在卷子上那个墨点旁边,把她的答案补全了。他写得很快,写到一半才发现,她讲的角度他早就想到了,只是想的时候,心思有一半不在题目上。
这种走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他说得清。高二上学期,一次作文讲评,张老师让年级最高分上台念自己的作文,念的就是陈雪。她站在讲台上,校服袖子挽到小臂,念一篇写外婆的文章,念到一半,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。她没哭,声音也没抖,只是念完最后一句,站着停了两秒,说:“没了。”
就是那两秒。李煜后来想,别人写作文是往纸上堆东西,她是往纸上搬东西,搬的都是真的。从那以后,他的目光就有了去处。
下课铃响,张老师夹着卷子走了,走之前在讲台上留了一句:“语文课也能走神,看来有些人的心思是真野了。”
他没看任何人。但林晓冉看了。
“哎。”她用胳膊肘碰了碰陈雪,眼睛往斜后方瞟,“刚才那道目光,温度不低啊。”
“什么目光。”陈雪头也不抬,收拾桌面上的卷子。
“装。”林晓冉压低声音,凑过来,“我可观察好久了。还有上次那十几页错题,字迹我比对过了,就是——”
“林晓冉。”陈雪打断她,语气还是平的,“你上次语文默写错的那句,明天要重默。”
“哎你别转移话题——”
“我没转移。”陈雪把卷子按科目叠好,码齐,“我只是在想,六月份之后的事情。”
林晓冉看着她。陈雪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静,睫毛垂着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可林晓冉跟她同桌两年,知道这个人越是心里有事,手上的动作就越整齐,卷子边角对得越齐。
“六月之后,”林晓冉拖长了调子,“谁知道呢。”
陈雪没接话。她把最上面那张数学卷折了一道,压进活页本,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
那十几页活页纸还在本子的最里层,她一道一道都做了。有几页的红笔批注,她甚至能背下来。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,也不会告诉。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,就不再只属于自己了,而她现在,什么都给不起。
夜里做不出题的时候,她不是没有翻过那叠纸。台灯下,那些瘦长的字一笔一笔压得很低,像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又不敢真的碰到什么。她承认,有那么几次,她的心是软的。可是软完之后,她会把纸叠好,放回去,继续算题。她算过一笔账:她的分数,是她的大学,她妈妈的药费,这个家往后十年的全部指望。这笔账里没有一个空格,能填进一个男生的名字。
下午的阳光往西边斜的时候,艺术楼的画室里飘着松节油和炭笔灰的味道。
胡蝶坐在窗边的画架前,画一张素描,作业是石膏像,荷马。画室里十几个人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,苏雅在她斜后方,画得又慢又稳。
胡蝶的荷马画到一半,停住了。
石膏像的眉弓压在眼窝上,阴影很重,她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会儿,铅笔在纸上落下几根线——不是荷马的。是一个侧脸的轮廓,低着头,下颌收得很紧,一笔下去,犹豫都没有。
她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“胡蝶。”苏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,“你的荷马,长头发了?”
画纸的右下角,那个小小的侧脸藏在石膏像的阴影旁边,不细看发现不了。胡蝶拿起橡皮,要擦,擦到一半,又停手,把那一角折了起来。
“练个手。”她说。
苏雅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问,回去画自己的了。
胡蝶重新起形。荷马的眉弓,荷马的眼窝,荷马的花白胡子。笔尖走到一半,她想起的却是那本摊开的错题本,红蓝两种笔迹,一道题写两套解法,字压得那么低,那么整齐,像一个人把心里的话全部叠好,收进最小的格子里。
她见过太多热烈的东西了。画室里总有人把感情涂得满纸都是,颜色一层盖一层,盖到最后什么也看不清。可那天傍晚教室里,那个男生的字让她站了两秒——原来安静也可以是有重量的。
“苏雅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字写得那么用力的人,是不是心里都装着事?”
苏雅头也没抬:“你的荷马,鼻子歪了。”
胡蝶低头一看,果然歪了。她笑起来,拿起橡皮,把鼻子擦掉了。
橡皮屑落在围裙上,她一粒一粒拈掉。画室安静下来,只剩笔尖的声音。窗外是艺术楼的天井,几株玉兰开得过了头,白花瓣落了一地,被下午的日头晒得发卷。
“苏雅,”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,“联考成绩出来以后,我妈说要带我去寺里还愿。”
“你考得好,关菩萨什么事。”
“我也这么说。我妈说,那关你什么事,你只管去。”胡蝶学着母亲的口气,自己先笑了,“他们就是这样,我画成什么样他们都说好,好得我心里发虚。”
“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苏雅说。她的铅笔没停,“我学画画,我爸到现在都当我是学了个手艺。”
胡蝶没接话。她知道自己是被宠着长大的,家里那个小小的装裱店,父母起早贪黑,却从来没让她碰过一句“前途”“生计”。她想要什么,好像从来只需要开口。所以她也想不通,为什么这两天,她反复想起的偏偏是一双低着的眼睛,和一个什么都不肯开口的人。
同一个傍晚,陈峰家里的气氛比铅还沉。
饭桌上三菜一汤,他妈烧的,红烧肉炖得很烂。他爸刚从交通局下班回来,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,脸拉得老长。
“王教练今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他爸夹了一筷子菜,没吃,放下了,“说省里的青少年联赛,五月有一场。”
“嗯。”陈峰埋头扒饭。
“我问你,”他爸的声音沉下来,“体考的成绩出来没有?”
“下月出。”
“出来又能怎么样?”他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“我托人问过了,就你的文化课,体育单招,悬。本科线都够呛。你告诉我,打完五月那场球,然后呢?”
陈峰扒饭的动作没停:“然后考体院。”
“体院出来干什么?”
“当老师,当教练,都行。”
“都行?”他爸冷笑了一声,“我开了二十年车,见过多少体院毕业的,最后还不是去健身房卖课。陈峰,我把话放这儿,五月那场球,是你最后一场。打完,收心,把文化课给我补上来。”
“我不。”
两个字出口,桌上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。”陈峰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,声音又冲又哑,“从小到大,我干什么你都说不行。学习不行,打球不行,我干什么行?你说,我干什么你才满意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他妈站起来,一手按一个,“吃饭呢,吃饭呢,有什么话吃完再说……”
“跟他有什么好说的。”他爸把椅子往后一推,“我说的都是为他好,他懂什么?他以为打球能当饭吃?”
“那也比你强!”陈峰站起来,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,“你除了会说‘为我好’,你还会说什么?你来看过我一场比赛吗?一场!”
他爸的脸涨成紫红色,扬起了手。
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,最终没落下来,指着他:“你给我滚。”
“滚就滚。”
陈峰摔门进了房间。门板撞上门框,整面墙都震了一下,客厅里的挂钟晃了晃。
房间很小,墙上贴着一张库里的海报,边角起翘。床底下滚出两颗篮球,一颗漏了气,瘪的。他把自己扔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,胸口一起一伏。
门外,他妈在劝他爸,声音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。他爸的嗓门却压不住:“……我不管谁管?我不管他,他将来就得跟我一样,一辈子看人脸色……”
陈峰抓过枕头,捂住耳朵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没等他应,他妈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了,进来之前先把门带上了,把客厅里的动静隔在外面。
“喝点。”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柜上摆着一颗他小学时得的奖牌,铜的,早就氧化发黑,她擦过很多年,擦不干净,还是摆着。
陈峰没动。
“你爸那个人,”他妈在床边坐下,声音放得很低,“嘴硬。你上次比赛得的奖状,他拿去单位,见人就说。”
“他骂我的时候怎么不说。”
“他怕你走弯路。”
“他那是怕他自己没面子。”陈峰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“妈,你出去吧,我想睡了。”
他妈坐了一会儿,叹口气,起身走了。门关到一半,又停住:“峰啊,妈不懂篮球。妈就问你一句,你打球的时候,快活吗?”
陈峰盯着墙壁,没有回答。等门关上了,他对着墙,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知道的,他爸不是坏人。他爸只是穷怕了,怕了一辈子,就想让他走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。可是那条路上没有球场,没有哨声,没有他。
晚上九点四十,晚自习第三节。
陈雪被张老师叫出去的时候,正在算一道数列题。张老师站在门口,朝她招了招手,脸色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没开大灯,只有一盏台灯。张老师的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还亮着。
“你家里来了电话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你舅舅打来的。你妈妈下午在单位有点不舒服,同事送到人民医院了,现在没什么大碍,就是需要人陪护。你舅舅的意思是,让你放学后直接过去一趟。”
陈雪站在原地,书包都没来得及放,肩膀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。
“老师,”她开口,声音很稳,“我妈……她具体是什么情况?”
“电话里没说太细。”张老师看着她,“陈雪,你要是担心,现在就可以走,晚自习我批你假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得很快,“还有四十分钟就放学了。我妈没什么大碍,我去了也只能在走廊坐着。”
张老师看了她两秒,点点头:“行。有事随时来找我。”
她道了谢,转身回教室。走廊的灯白晃晃的,从办公室到教室一共二十七步,她数着走完的。
回到座位,林晓冉凑过来问怎么了,她说没事,家里有点小事。然后她翻开卷子,接着算那道数列题,从断掉的那一步接着往下算,笔迹和之前一模一样,一个数字都没写错。
只是写着写着,她眼前的公式忽然花了。
她停下来,低着头,用手背很快地按了一下眼睛。一下,又一下。然后她直起背,继续写。
斜后方两排,李煜的笔尖停在半空,很久没有落下。
他看见她出去了,看见她回来了,看见她按眼睛的那两下,轻得像掸掉一粒灰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课桌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,他连一句“怎么了”都没有立场去问。
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,陈雪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。
李煜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。他走到后门口的时候,看见走廊尽头的那个背影,校服洗得发白,书包带子勒得很紧,步子又快又稳,走进夜色里,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周六只放半天假。下午自习,教室里来了不到一半人,剩下的都窝在宿舍补觉,或者被家长接回去“改善伙食”。李煜没走,他的周六下午一向是在教室过的。家里没人,母亲上早班,回去也是一个人。
他没想到,家里那个下午会发生什么事。
那天下午三点,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,一闪一闪。李煜做完一套理综选择,对了答案,错了两道。他把错题剪下来贴进错题本,写完错因,笔停了停,从书堆底下抽出另一本本子。
蓝色软皮,不带锁,没有任何标记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写:
“今天她没来上自习。林晓冉说她妈又住院了,她去医院了。讲台上的手机袋里,她的手机一直在震。我替她问了张老师,张老师说没什么大碍。没什么大碍是什么意思。是‘有大碍但不告诉你’,还是真的没事。我一下午就做了三十道题,平时能做五十道。不行。这样不行。”
写完最后五个字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,塞回书堆最底下,上面压了两本五三。
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熟练。藏东西这种事,一回生,二回熟。
母亲那天提前两个小时下了班。超市里盘点,经理让她先回。她提着一兜促销的苹果上楼,进门看见儿子房间的书桌。卷子堆得太高,最上面一摞歪着,摇摇欲坠。她过去扶,整摞书滑下来,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她蹲下去捡。卷子,草稿本,五三,还有一本蓝色的软皮笔记本,摔开了,摊在地板上。
她本来只是想把它合上。
可她的目光落在了摊开的那一页上。那不是笔记,也不是错题。字迹是儿子的,瘦长,收笔很紧,写的却是别的东西。
“今天她穿了件白T恤,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。她讲题的时候会咬笔帽。她数列又错了两道,我想帮她,我不敢。”
母亲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往下翻。前面还有,隔几天一段,都不长,有的只有两三行。“她来例假了,趴在桌上一节课,我去小卖部,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买。”“她今天笑了,跟林晓冉说的什么,我听不见。”“倒计时112天。高考完,我能不能……”后面没有了。
最后一页写着三个字,占了整整一行:来得及吗。
母亲在地板上蹲了很久。楼道的声控灯是坏的,没人经过,屋里静得能听见苹果在塑料袋里轻轻滚动。她一页一页翻回去,把那些句子又看了一遍,越看,手越凉。
她想起儿子小时候。小学三年级,开家长会,老师让每个家长说一句对孩子的期望,轮到她,她站起来,说的是“希望他快快乐乐”。那时候她真的这么想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。是他爸的腰第一次贴满膏药的那个冬天,还是她自己站上超市收银台、被人指着鼻子骂“找错钱”的那个下午,她说不清了。她只知道,快乐这两个字,是他们这种人家供不起的东西,先活下去,先考出去,快乐排在最后。
可本子上的字不是这样的。那些字一笔一笔,压得很低,像一个人蹲在地上,把什么很烫的东西死死捂在手心里。
她把本子合上,捏在手里,捏出了汗。
晚上七点,李煜开门进来的时候,母亲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,没有开大灯,桌上的台灯亮着。蓝色笔记本摊在台灯底下。
他在门口站住了。
“过来。”母亲说。
他走过去。书包还背在肩上,他忘了放。
“这是谁?”母亲指着本子,声音压得很平,平得吓人,“这个‘她’,是谁?”
李煜的喉咙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我问你话。”
“……同学。”
“同学。”母亲点点头,翻了一页,“‘她讲题的时候会咬笔帽’,‘我想帮她,我不敢’。李煜,你今年十八岁,不是八岁。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?”
“妈,”他开口,声音发紧,“我就是随便写写,我什么都没做——”
“随便写写?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硬生生压下去,“写了半年,叫随便写写?就剩五十多天了,李煜!全县城多少孩子熬夜刷题,你在写什么?你在想人家来例假要不要去小卖部!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。李煜站在台灯的光外面,脸一下子烧起来,烧完之后是凉的。
“我问你,”母亲站起来,个子比他矮一头,仰着脸看他,“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?说话没有?单独相处没有?”
“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你单相思。”母亲的胸口起伏着,“好,好一个单相思。你爸在工地上,一天弯几百次腰,钢筋压断了半根手指头,你知不知道?他没让我告诉你,怕影响你。我呢,我在超市理货,蹲下去站起来,站起来蹲下去,一天几百次,膝盖肿得发亮,你看见过没有?”
李煜垂着眼睛。
“我们两个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我们就盼你一个。”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现在跟我说,你什么都没做。是,你是没做,可你的心呢?你的心早就飞了!心里装着一个人,你能考好?你告诉我,你能吗?”
“我能。”
“你能什么你能!”
“我说我能!”李煜猛地抬起头。
整个房间安静下来。这是他十八年来,第一次对母亲拔高声音。母亲愣住了,往后退了半步,扶着椅子。
“妈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,“我成绩掉过吗?周测一百四十二,年级前十。我哪一次让你失望过?我写几行字,我……我连个说话的资格都没有,我就写几行字,这也犯法吗?”
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母亲的眼圈红了,“你是在怪我?”
“我没有怪你。”李煜别过脸去,“我就是想问你一句。在你眼里,我是不是只要会考试就行了?别的都不重要。我高兴不高兴,我心里想什么,都不重要。反正考好了,什么都好了。”
“对!”母亲脱口而出,“考好了,什么都好了!这话有什么错?我们这种人家,你告诉我还有什么路?你爸当年就是信了‘别的路’,现在五十岁了还在工地上!小煜,妈求你,妈给你跪下行不行——”
“妈!”李煜一把拉住她。
母亲没有真的跪,可那个动作已经做出了一半。两个人僵在台灯底下,影子钉在墙上。
最后是母亲先转过身去的。她抹了把脸,走到房门口,背对着他说:“本子我没收了。高考完还你。”
“那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你的东西?”她回过头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“你整个人都是我的。我把你生下来,养到十八岁,你跟我说‘我的东西’?”
门关上了。不重,但是再没有打开。
李煜在原地站了很久。台灯还亮着,照着空了的桌面。他坐下来,翻开卷子,一道题读了四遍,一个字没进去。
十一点多,他起来倒水。厨房的灯亮着,母亲背对着门口在洗碗,水开得很大,碗碰碗,叮叮当当地响。她洗得很用力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他知道她在哭。母亲哭从来不出声,从小到大,他见过三次,都是这样,背对着人,把水龙头开到最大。
他端着杯子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退回了自己房间。进去之前,他说了句“妈,早点睡”,声音不高。厨房里没应,水声也没停。
躺回床上,他盯着天花板。愧疚是有的,涨得满满的,可愧疚底下,有什么东西顶了上来,硬邦邦的,像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芽。
那天晚上他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是初中时装同学录用的,带一把小锁。母亲没收走的只是那本蓝色的笔记本。她不知道,习题册的夹层里还有半页纸。他把习题册塞进了铁盒,锁上,钥匙拴在自己贴身的钥匙串上。
做这件事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。稳得他自己都害怕。
第二件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个问题:为什么。
为什么喜欢一个人,就等于对不起所有人。为什么他的卷子、他的分数、他的将来,全都明码标价,而他的心事一文不值。为什么妈说“考好了什么都好了”的时候,那么理直气壮,又那么可怜。
他想不通。想不通的尽头,有一个很小、很硬的声音在说:我不服。
这声音他从来没听过。十八年了,他听话,懂事,不声不响,是所有人眼里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可那天夜里,在黑暗里,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说:我不服,我不服。
他把手按在胸口上,像按住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同一个周末,周日午后,阳光很好。
艺术楼画室里只有两三个人。胡蝶在画一张色彩,静物,一只白瓷瓶配两只橘子,衬布是她自己带的,一块洗旧了的蓝格子床单。她画得很投入,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。
萧乐乐站在那儿,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七八种开场白。
他手里拎着两杯蜜雪冰城,一杯柠檬水,一杯杨枝甘露。他在店门口站了十分钟,赌胡蝶会喝甜的。球鞋是他最干净的一双,头发出门前抓了三遍。
“咳。”他清了清嗓子。
胡蝶回头。阳光从她背后过来,她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:“萧乐乐?”
“哎,你认识我。”他心里一喜。
“同班两年半了。”胡蝶转回去,继续调色,“有事吗?”
“没事,路过。”他走进去,把杨枝甘露放在她旁边的窗台上,“给你带的。画画辛苦。”
苏雅在画室另一头,抬起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这边一眼,又低下头去,嘴角动了动。
“谢谢,不过我不喝凉的。”胡蝶说,“而且我不记得让你带过东西。”
“现在让你带也来得及啊,下次你想喝什么,我——”
“萧乐乐。”胡蝶放下笔,转过椅子来,正脸看他。她长得明晃晃的,笑起来尤其好看,可这会儿她没笑,“你是来找我搭讪的吧。”
排练好的七八种开场白,全军覆没。
萧乐乐站在原地,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他这个人,篮球场上敢跟一米九的抢板,班会上敢接张老师的茬,唯独这会儿,舌头打了结。
“……是。”最后他说,“是又怎么样。”
胡蝶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直接。”
“直接点好。”他找回了一点底气,把柠檬水也放到窗台上,“那你给个机会呗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认识认识。”
“我们认识两年半了。”
“那不算。”萧乐乐说,“那叫同学。我说的认识,是重新开始的那种。”
胡蝶歪着头看他。这个人笨是笨了点,可笨得坦荡,比那些拐弯抹角的强。她正要说什么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窗台那杯杨枝甘露上。杯壁上的水珠正往下滚,在洗旧的蓝格子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她忽然想到另一个人。想到那个人,大概永远不会拎着两杯奶茶站在画室门口,永远不会说“是又怎么样”。那个人只会把十几页错题放在桌角,一个字都不留。
“对不起啊。”她说,语气并不生硬,“我最近只想画画。”
“那我等你画完。”萧乐乐立刻说。
胡蝶失笑:“你这人——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他挠挠头,“反正我也没什么事。你画你的,我不打扰,就坐坐。”
他真的搬了张凳子,在画室角落里坐下了,坐得笔直,像听课一样。
苏雅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。胡蝶看了他一眼,没赶人,转回去继续画她的橘子。阳光移了一格,画室很安静,只有笔刷蘸水的声音。萧乐乐坐在角落里,看她握笔的手,看她调色时微微皱起的眉,觉得这一下午比赢了球还值。
五点半,胡蝶搁了笔,开始收拾画具。
“要锁门了。”她说。
“哦哦,好。”萧乐乐弹起来,帮着把画架归到墙边,动作麻利。归置完,他站在门口,挠挠头,“那个,下周末,你们画室还有人吗?”
“有啊。”胡蝶把画板装进画袋,“不过不一定是我。”
“那我问到你为止。”他嘿嘿一笑,转身走了,走到楼梯口又回头,“杨枝甘露你带回去,凉的就放一会儿再喝!”
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了。画室里,苏雅收拾着自己的东西,慢悠悠开口:“这人打算常驻了。”
“随他。”胡蝶拉上画袋的拉链。
“你不讨厌他。”
“谈不上讨厌。”胡蝶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他太阳光了。晒得我睁不开眼。”
苏雅没听懂这句话,也没问。
出了艺术楼,萧乐乐掏出手机。周末,手机发还了,他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:“妈,晚上想吃糖醋排骨!……没有,没谈恋爱,吃什么排骨还要理由啊……好好好,不说不说。”
挂了电话,他给李煜发了条微信:“兄弟,我今天干了件大事。”
消息发出去,那头很久没有回。
他不知道,两公里外那个老小区里,李煜正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把“我不服”三个字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。
夜里十一点,李煜回了两个字:“什么?”
萧乐乐秒回:“回头说!反正成了我请你吃饭!”
李煜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他打字:“恭喜。”想了想,又删了,重新打了两个字:“睡了。”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伸手摸了摸枕边的钥匙串。铁盒的钥匙冰凉。
有些话锁起来了,可锁不住。它们在心里另外找了个地方,长得更深了。
四月下旬,天黑得越来越晚了。
晚饭后到晚自习之间有一个小时的空档,这是高三一天里唯一的缝。大多数人拿它背书、趴在桌上补觉,操场边的篮球场却被一群体育生占着,哨声、球砸地面的声音、笑骂声,隔着一排香樟传进教学楼,听得人心里发痒。
这天周五,陈峰说什么也要把李煜和萧乐乐拽出来。
“就四十分钟。”他堵在七班后门口,胳膊一横,“张老师今天去市里开会,晚自习第一节是自习。四十分钟,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我卷子——”
“卷子卷个锤子!”陈峰一把抢过李煜手里的笔,往桌上一拍,“李煜,我跟你讲,你再不晒晒太阳,就要发霉了。你照照镜子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”
萧乐乐在旁边煽风点火:“去吧去吧,我都好几天没摸球了。”
二比一。李煜看了看窗外,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围墙上,把操场染成一层毛茸茸的金色。他把笔收进笔袋,起身了。
球场上的热气还没散。塑胶地面被晒了一天,踩上去微微发软。周凯已经占好了一个半场,正跟两个高一的小孩斗牛,看见陈峰来了,把球一抛:“峰哥!就等你们了!”
三对三。李煜、萧乐乐、陈峰一边,周凯带两个高一的另一边。
李煜有快一年没正经打过球了。第一个球传到他手里,他站在三分线外,下意识拍了两下,手感陌生又熟悉。对面的小孩扑上来防,他一个虚晃,从右边突进去,上篮,球在筐上磕了一圈,滚进去了。
“可以啊!”萧乐乐怪叫一声,“深藏不露!”
“初中打的。”李煜说。
“初中?”陈峰一边发球一边斜他,“你初中还打过球?”
“校队。替补。”
“那后来怎么不打了?”
李煜没答。他接过球,运了两下,干拔,又是一个空心。有些回答是现成的,但说出来太没劲。我妈不让,四个字,概括了他初中以后全部的课外生活。
两个高一的小孩凑过来,其中一个黑瘦的问他:“哥,你投篮手型怎么压的?我老是投短。”
李煜看了他一眼,接过球,举起,手腕翻给他看:“出手的时候,手指最后离开球。你不是手短,是腿没用上。”
小孩试着投了一个,还是短,又投了一个,进了,高兴得直蹦。李煜站在旁边看,忽然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,也是这样,一个球能高兴一晚上。那时候的快乐真便宜。
他初中其实打得不错,校队替补。上了高中,母亲说打球耽误学习,他没争辩,就把球放下了。这种事在他家不需要争吵,他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。他一向知道。
球打起来了。陈峰是真的猛,一米八七的个子,肩膀又宽,往内线一站就是一堵墙,抢板、转身、强起,动作大开大合。萧乐乐球风花,胯下运球,背后传球,十次里成功六次,失败四次,失败了也不恼,自己先笑。李煜打得最省,不声不响地跑位,接球就投,中投稳得吓人,十个能进七八个。
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。球场的灯还没开,天色从金黄烧成橘红,所有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在塑胶地上跑来跑去,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一个回合结束,周凯扶着膝盖喘气,摆摆手:“不行了不行了,你们高三的体力怎么比我们还好……歇会儿,歇会儿。”
几个人瘫坐在场边的台阶上。陈峰从包里摸出几瓶水,一人丢了一瓶。萧乐乐仰头灌了半瓶,抹了把嘴,忽然说:“哎,跟你们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看上一个人。”
李煜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啊?”陈峰来了精神,“咱班的?”
“嗯。胡蝶。”
台阶上静了两秒。周凯“嗷”地一声怪叫,被陈峰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:“你嗷什么,又不是看上你。”
“胡蝶?”周凯揉着脑袋,“画画的那个?可以啊乐乐,眼光毒啊,那姑娘长得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萧乐乐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,但语气认真,“别用那种口气说她。”
周凯举手投降。陈峰在旁边看得稀奇:“你来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来过假的。”萧乐乐把水瓶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转着瓶子,“我上周去画室找她了。给她带了杯奶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她没喝,说不喝凉的。”萧乐乐说完自己先笑了,“但是也没赶我走。我在画室坐了一下午。”
“坐了一下午?”陈峰一脸不可思议,“就坐着?”
“就坐着。看她画画。”萧乐乐说,“哥几个,不骗你们,我这辈子没那么安静过。我就坐那儿,看她调色,看她拿笔,心里特别……特别满。你们懂吗?”
陈峰摇头:“不懂。我要是看上一个姑娘,我就直接说。你磨叽什么?”
“我打算说。”萧乐乐望着远处的天,橘红色正一层一层暗下去,“但不是现在。她最近在准备什么作品展,我不想烦她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“而且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萧乐乐笑了笑,把剩下半瓶水喝完,“反正,我认定她了。早晚的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天边的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,有一种李煜从没见过的东西。后来李煜想,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,认定自己想要的东西,只要够诚心,就一定能要到。这种笃定是家里给的,从小到大,他要什么有什么,世界对他来说,从来都是讲道理、有回应的。
李煜很羡慕他。羡慕得心里发疼。
他们认识十二年了。小学同班,初中同班,高中又分到一个班,用萧乐乐的话说,这叫孽缘。小时候李煜瘦,被高年级的堵在巷子里要钱,是萧乐乐拎着半块砖头冲过来的,砖头没敢拍下去,人倒是先哭了,哭得比李煜还凶。从那天起李煜就认了这个兄弟。萧乐乐的妈总说,乐乐这孩子,心是热的,就是热得没处放,见谁都想捂一捂。
可李煜知道,自己和他不一样。萧乐乐的心可以满出来,满到去捂别人;他的心只能往里收,收得越小越好,小到一个铁盒子装得下。
“李煜,”陈峰忽然用胳膊肘捅他,“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有没有看上谁?”陈峰咧着嘴,“别装。你这段时间不对劲,我们都看出来了。做题做着做着就走神,往斜前方瞟——”
李煜的后背瞬间绷紧了。
“斜前方?”萧乐乐凑过来,“咱们班你斜前方坐的是谁来着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李煜说。
他说得太快了。快得不像否认,像拦截。
陈峰和萧乐乐对视了一眼。陈峰大大咧咧地摆手:“没有就没有呗,紧张什么。”萧乐乐却没说话,歪着头看了他两秒,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在,只是底下多了点什么,一闪而过。
“真没有。”李煜又补了一句,声音放平,“我妈管得严,你们知道的。我哪有那个心思。”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真的一半是母亲,假的一半是心思。他的心思重得快要压不住了,就锁在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。
“哎,说到管得严,”陈峰一屁股坐直了,“还是我家老头最狠。”
话题转了。李煜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昨晚又吵了。”陈峰盯着球场,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得咔咔响,“体考成绩出来了,我过了,超线十几分。我以为这回他总该没话说了吧?你们猜他说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‘过了又怎么样,文化课你能过本科线吗’。”陈峰学他爸的语气,学得惟妙惟肖,学完了,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“我说我五月要打省联赛,教练说了,打好了有希望被体院的教练看上。他说,‘体院出来干什么,卖课?’我说我就要打。他说你敢。我说我就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把我房间里的球都没收了。三颗,全拿走了,锁他单位宿舍里去了。”陈峰摊开手,“我现在就剩周凯这颗球了。”
“王教练知道这事吗?”李煜问。
“知道。老王说,我爸那边他去说。”陈峰哼了一声,“他能说什么呀。他去说了两回了,第一回被我爸用烟堵回来了,第二回我爸直接说,教练同志,你教你的球,别教我怎么管儿子。”
萧乐乐笑出声:“叔叔可以啊,这话有理有据。”
“有理个屁。”陈峰骂了一句,骂完自己又蔫下去,“老王夹在中间也难做。其实我知道,他是真想帮我。上礼拜他偷偷塞给我一双鞋,说队里发的,其实哪有队里发的鞋,吊牌都是新剪的。”
台阶上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教学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有十分钟。
“我爸不是坏人。”陈峰忽然说,声音低了些,“这个我知道。他就是……他这辈子没抬头做过人,所以他觉得,抬头就得挨打。可我不一样啊。我站直了,也没挨打,我凭什么要跟他一样弯着?”
没人接话。萧乐乐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李煜看着自己的鞋尖,鞋尖上磨破了一小块皮。
他想,他们三个人,其实是三种命。萧乐乐的家里,路是铺好的,走不走随他;陈峰的家里,路被堵死了,他只能撞;而他的家里,路只有一条,修得笔直,笔直地通向他妈想要的那个地方,路两边立着牌子,写着“为你好”。
三种命,没有一种是自己选的。
“李煜,”陈峰又捅他,“你想什么呢?半天不吭声。”
“想一道题。”李煜说。
“靠。”陈峰笑骂,“你没救了。”
预备铃响了。几个人跳起来拍身上的灰,周凯抱着球往器材室跑,边跑边喊“下周五接着来”。三个人往教学楼走,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,脚步踩在暮色里,谁都没说话,但脚步是齐的。
就在这时,李煜看见了胡蝶。
她抱着画板,从艺术楼的方向过来,走在球场外面的香樟道上。夕阳最后一点光穿过树叶,落在她身上,一块一块的。她走得不快,画板抱在身前,下巴搁在画板的边沿上。
隔着几十米,隔着一排树,她朝球场这边看了一眼。
李煜后来很多次回想那一眼。他确定她看的是自己。陈峰在左边系鞋带,萧乐乐在右边跟周凯挥手,只有他走在中间,抬着头。那一眼很短,也许一秒,也许两秒,隔着暮色,看不清任何表情,然后她收回目光,拐进了教学楼。
“看什么呢?”萧乐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,香樟道上已经没人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煜说。
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撒谎。
他不知道的是,刚才那一眼,萧乐乐也看见了。
萧乐乐看见的还不止这些。他看见胡蝶的目光落在李煜身上,看见李煜站在原地没有动,看见自己喊“看什么呢”的时候,李煜脸上那一点没来得及收的东西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就是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,像投篮时脚底踩到了线,球还是进了,可得分不算。
他甩了甩头,把这感觉甩掉了。瞎想什么呢。那是他兄弟,十二年的兄弟。
铃响第二遍,他快步追上去,一把勾住李煜的脖子:“走走走,回去刷题,刷完这周,下周接着打!”
晚自习的铃声响彻校园。教室里亮起白晃晃的灯,卷子发下来,油墨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。李煜摊开卷子,笔尖落在纸上,写下一个解字。
做到第三道大题,他的笔停了停。斜前方,陈雪在背书,嘴唇无声地动。他忽然想,如果刚才在球场上,陈峰问“你有没有看上谁”的时候,他说了呢?说出那个名字,会怎么样。萧乐乐会起哄,陈峰会拍他的背,说“可以啊你小子”。然后呢?然后这句话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传遍全班,传到林晓冉耳朵里,传到陈雪耳朵里。她那样的人,只会把便利贴压得更低,把头埋得更深。
所以他不能说。有些话说出来是成全,有些话说出来是打扰。他分得清。
他低下头,接着往下算。
他更不知道,胡蝶抱着画板走进教学楼的时候,心跳得比平常快。她在楼梯拐角站了几秒钟,回头看了一眼窗外。球场上的灯亮了,白花花的,照着空下来的场地。
她想起今天下午调的那个颜色。橘红,偏一点赭石,加一点点白。她给这个颜色起了个名字,没告诉任何人。
她叫它:落日球场。
周一早上六点四十,陈雪是第三个到教室的。
天刚亮透,香樟的影子还趴在走廊上。教室里只有两个人,一个背单词,一个补觉,谁也没抬头。她走到自己座位,放下书包,看见了桌角那叠纸。
还是那种新裁的活页纸,边角齐整,十几页,用一枚回形针别着。最上面一页写着“数列·错位相减”,字迹瘦长,收笔很紧。
这是第三次了。每隔十来天,她的桌角就会长出这样一叠纸,不声不响,没有名字。第一次她翻了很久,第二次她直接做了,做到一半才发现,那些题全是她周测和月考里错过的类型。这个人不但知道她的短板,还知道她的短板藏在哪张卷子的哪一道题里。
她把回形针取下来,又别回去,如此两次。
教室里陆续有人来。她把那叠纸塞进桌肚最里层,拿出英语卷子,晨读的声音一点点涨起来,把她淹在里面。
上午第三节课间,林晓冉趴在桌上啃苹果,含含糊糊地说:“哎,你妈妈的病,复查得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。”陈雪说,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呀。”林晓冉把苹果核扔进垃圾袋,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那件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哪件。”
“装。”林晓冉朝她桌肚努努嘴,“都第三次了。”
陈雪翻开笔记的手停了半秒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她说,“还有四十多天。”
“四十多天以后呢?”
陈雪没有回答。她在笔记上写下一个日期,笔画平稳。四十多天以后的事,她不是没有想过,是不敢细想。想多了,现在这点平静就保不住了。
周日她去了县医院。
透析室在住院部三楼,走廊尽头。她到的时候,母亲刚上机,躺在靠窗的床位,手臂上接着管子,血在管子里缓缓地流,流经机器,再流回来。护士说她可以进来坐,她就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卷子。
“又带卷子来。”母亲看她一眼,“在这儿做得进去吗?”
“做得进去。”
“吵。”
“不吵。”
母亲没再说话。透析要做四个小时,她做到一半会睡着。陈雪就坐在机器规律的滴答声里做卷子,做累了抬头看看母亲。母亲瘦了,颧骨凸出来,手背上全是针眼,青紫连成一片。那张脸在窗外的光里显得很平静,平静得让她鼻酸。
中间舅舅来过一次,拎着一兜香蕉,在走廊里把她叫出去。
“这个月的费用我先垫了。”舅舅说。他在镇上开摩的,手上有常年握车把磨出的茧,“你舅妈的手术排期也在这个月,两边凑,凑得过来。你别管。”
“舅,”陈雪说,“我数了一下,我上大学的助学贷款,加上——”
“你数什么数。”舅舅打断她,声音不重,“你的任务就是考试。考好了,你妈这病才有指望,你懂不懂?考不好,全家跟着你一起沉。”
她懂。这个家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“你只要快乐就好”,他们说的是实话,实话都不好听。
回到病房,母亲睡着了。她把缴费单从母亲枕头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那个数字她记住了,记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,本子第一页写着她给自己算的账:分数,排名,助学贷款,奖学金。每一笔都是实的。
账本上没有一个格子,能填进别的东西。
从医院回家要穿过大半个县城。她不喜欢坐车,就走路,走四十分钟。
周日的傍晚,街上是这座小城一天里最松快的时候。奶茶店门口排着穿校服的初中生,烧烤摊刚支起来,炭火的味道混着晚风;广场上有人在调试音响,几个小孩踩着滑板车在人缝里钻。纺织厂家属院的老墙底下,阿婆们搬着竹椅出来乘凉,看见她,喊:“雪雪,又去看你妈啦?”
“哎,阿婆。”
“你妈有福气,女儿这么乖。”
她笑笑,继续走。家属院的楼道黑漆漆的,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。三楼,开门,屋里冷锅冷灶,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,卧了个蛋。
吃面的时候,她翻开手机,只有周末,手机才在她手里。班级群里张老师在发下周的安排,接龙接了一半。她往上翻了翻,没什么好看的。朋友圈她没开,开了也不知道给谁看。
面吃完了,碗洗了,她把账本拿出来,在最后一行又记了一笔。然后她坐回桌前,把那叠新的活页纸从书包里取出来,一道一道,认真地做了。
这是她允许自己拥有的全部了:在没有人看见的夜里,把一个人的心意,当成题目,做完,收好。
周二早上,她到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。
教室里空无一人,日光灯还没开,晨光从窗户斜进来,把课桌切成明暗两半。她走到倒数第三排,在那张干净的桌面上放下一张便利贴。
字是她想了一晚上才定下来的,删删改改,最后只剩两句:
“谢谢你。以后不用整理了,太占你时间。”
没有落款。她知道他会懂,就像她知道那些纸是他放的一样,这种事不需要名字。
她把便利贴压在他的笔袋底下,露出一个角,然后回到自己座位,坐下来,摊开书。晨光一点点移过讲台,她盯着书页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六点五十,李煜到了。
他看见笔袋底下那张便利贴的时候,正在放书包,动作就那么停住了。他把纸条抽出来,看了两遍。字很小,很工整,和她桌角那张“立体几何”一模一样。
十几行字他都替她写好了回复。不占时间,真的不占,我顺手就整理了。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送不出去。她写得客气,客气就是距离,距离就是答案。
他把便利贴对折,再对折,折成很小的一块,攥在手心里。
那天早读,他读的是英语,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。没人看得出来,他的目光一次都没有越过前排的肩膀,落在斜前方那个人身上。
上午第二节课后,收语文作业。
陈雪是课代表。她抱着一摞作文本从第一排收过来,一组一组,走到哪一桌,哪一桌就把本子递上去。这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、名正言顺的交接。
走到倒数第三排,萧乐乐的本子先递了过来,嘻嘻哈哈地说了句什么。她把本子码进怀里那摞,然后,李煜的本子递到了她面前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,一个音节,交接完成。她转身走向下一桌,他低下头继续做题。两个人的动作都无可挑剔,像排练过很多遍,事实上也确实排练过很多遍,从高二她当上课代表那天起,每周两次,风雨无阻。只是今天,那句“谢谢”和那个“嗯”之间的空气,比往常稠了一些。
林晓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手里的笔转了三圈,一个没落住,掉在了地上。
晚上回家,他打开床底的铁盒。习题册躺在里面,夹层里的纸条还在。他把那张折成小块的便利贴也放了进去,放在纸条旁边。
锁上盒子的时候他想,也好。铁盒子装的全是这种东西:写出去的,送不出去的;送出去的,退回来的。
饭桌上的冷战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。
母亲照样做饭,三菜一汤,照样在他进门的时候把电饭煲的插头拔了,只是不怎么说话。问一句,答一句,答的也是分数。“这周周测呢?”“还没发。”“发了拿回来。”“嗯。”
这天夜里,他做完题出来倒水,看见母亲在客厅的小马扎上坐着,就着顶灯穿超市的工牌带子,穿一次,滑脱一次。那是根旧带子,塑料扣老化了。她穿得很专注,没理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说:“妈,拿胶粘一下吧。”
“粘什么,还能用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他倒了水回房间。关门之前,他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一瞬,又响起来。
他们谁也没有提那本蓝色的笔记本。它像一块石头沉在两个人中间,谁都看得见,谁都不去捞。
可是整理错题这件事,他没有停。
每隔十来天,他还是会把最近值得讲的题整理一遍,红笔写错因,蓝笔写更省事的解法,写完,用回形针别好,然后锁进抽屉,不再放到任何人的桌角。他跟自己说,这是给自己整理的。可他自己从不出错在那些地方。
周五下午,课间。
胡蝶拿着一张数学卷子从画室回来,径直走到李煜桌边。
“打扰一下。”她把卷子摊在他桌上,指了指倒数第二道大题,“这道,老师讲的我没跟上。你能给我讲讲吗?”
教室里有人在睡觉,有人在打闹。李煜抬起头。胡蝶站在他桌边,校服袖子挽着,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钴蓝的颜料。
“哪一步不懂?”他问。
“从设参数那一步。”
他把卷子拉过来,抽了张草稿纸,从头给她推。他讲题不快,一步是一步,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,等她点头再往下。胡蝶听得很认真,身子微微前倾,发梢垂下来,扫过卷子边缘。
“懂了。”最后她说,直起身,“你讲得比我们老师清楚。”
“是李老师讲得好。”李煜说,“你多问他就行。”
“问他的人太多了,排队。”胡蝶笑了笑,把那张写满推导的草稿纸抽走,“这张给我吧,我对着再看一遍。”
“嗯。”
她拿着卷子走了。从头到尾,不超过五分钟。
回到画室,苏雅正在削铅笔,抬头看她:“问明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一道题,问五分钟。”苏雅把铅笔屑吹掉,“你走过去走回来都要六分钟。”
胡蝶把那张草稿纸摊在自己的画板上,用图钉按好,没接话。
那道题她是真的没听懂。但她也承认,她有更省事的办法。问苏雅,苏雅的数学比她好;或者看答案,答案就印在卷子后面。她偏偏绕了半个教学楼,去问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人。
她现在知道为什么了。那个人讲题的时候是不一样的。平时的他总是收着,走路收着,写字收着,连呼吸都收着;可一讲起题,他整个人就松开了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,该停的停,该等的等。她站在旁边听,忽然觉得一个人心里要是真的有条理,讲出来的话就会有温度。
草稿纸上,他的字迹瘦长,收笔很紧。她看了两眼,拿过一支炭笔,在画板的空白处,照着那个“解”字描了一遍。
不像。她笑了一下,把炭笔放下了。
后门外的走廊上,萧乐乐靠着栏杆,把这五分钟从头看到了尾。
他是来叫李煜去小卖部的,走到后门口,脚步就停了。他看见胡蝶俯下身,发梢扫过卷子;看见李煜把草稿纸推给她;看见她走的时候,回头又说了一句什么,李煜点了点头。
没什么。真的没什么。讲一道题而已,全班每天都有几十个人讲题。
可萧乐乐站在走廊上,忽然就不想进那间教室了。他转身下楼,一个人去了小卖部,买了两瓶汽水,喝完一瓶,另一瓶带回来,放在李煜桌上。
“给我的?”李煜问。
“买多了。”萧乐乐说。
他坐回自己座位,翻开卷子,笔尖戳在纸上,半天没写一个字。他想起那天在画室,胡蝶说“我最近只想画画”。原来她不是不想跟人说话。她只是不想跟他说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先吓了一跳,赶紧把它按下去了。
晚自习放学,两个人照旧一起走到车棚。五月的夜风已经有了暖意,路灯把香樟的影子铺了一地。
“哎,李煜。”萧乐乐推着车,忽然开口,“你说,胡蝶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?”
李煜开锁的手停了半秒:“怎么问这个。”
“随便问问。你们坐得近——也不算近。算了。”萧乐乐跨上车,一脚撑地,“我就是想不通。我不差吧?长得行,性格行,对她也好。她怎么就对我不冷不热的呢。”
夜风把这句话吹得七零八落。李煜看着他,路灯底下,这张脸上少见的没了笑,眉头拧着,是真的在苦恼,苦恼得坦坦荡荡。
“感情的事,”李煜慢慢地说,“大概不讲道理。”
“也是。”萧乐乐吐出一口气,又活了过来,一脚踩上踏板,“不讲道理就对了,讲道理多没意思。走了!”
车铃声叮叮地远了。李煜站在车棚里,扶着车把,站了几秒才推车出来。
他刚才差一点就说了一句话:你别追了。可他没有立场说,说了也没用,说了,就什么都露了。
原来人和人之间最远的距离,不是不知道,是知道,却只能说“不知道”。
流言是从饮水机旁边长出来的。
五月的教室装了桶装水,课间总有人围着接水。两个女生接水的工夫,声音压得低低的:
“哎,你发现没有,陈雪桌角那些纸——”
“什么纸?”
“老有人给她放东西,一叠一叠的,我值日的时候看见的。你猜是谁?”
“谁啊?”
“还能有谁,你看平时谁总往那个方向……”
声音在林晓冉走近的时候戛然而止。两个女生端着水杯散了,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林晓冉站在饮水机旁边,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。她看出来了,憋了两个多月,谁都没说,连陈雪本人她都只敢打趣两句。可现在,值日生看见了,接水的女生在猜了,用不了多久,全班都会知道。
她端着水杯往回走,路过讲台的时候,正撞上张老师夹着教案进来。他往教室里扫了一圈,目光在饮水机旁还没散干净的两个女生身上停了停,又在陈雪的方向停了停,什么也没说,走上讲台,用黑板擦敲了敲:“上课。”
林晓冉回到座位,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慌,又多了一层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陈雪坐在座位上,正在擦桌子,擦得很慢,很仔细,一下,又一下。
林晓冉忽然有点想哭,又不知道为什么。
五月过半,县城一夜入夏。
白天的热气散不掉,全闷在教室里。头顶四台吊扇转到最快,搅下来的还是热风,吹得试卷边角不停地掀,得用文具盒压着。晚饭后的教室像个蒸笼,有人拿风油精往太阳穴上抹,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后排一个男生拿卷子当扇子,扇得哗啦哗啦响。
“天气预报说今晚雷阵雨。”林晓冉趴在陈雪桌上,“下吧下吧,下透了就凉快了。”
“雷阵雨下不透。”陈雪头也不抬,“明天更闷。”
“你这人,一点盼头都不给人留。”
隔着几排,萧乐乐在跟人斗嘴,话题是高考完去哪玩,有人说去厦门看海,有人说去成都吃火锅,声音一阵高过一阵。高三下学期,这种话题是教室里的硬通货,谁都能接上两句,只要把“考完以后”说得够具体,眼前的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。
同一时刻,体育馆里,陈峰在打队内对抗。
雨还没下,馆里闷得透不过气。他一个变向过了人,三步上篮,球砸在筐沿上弹飞了。王教练在场边吹哨:“陈峰!手型!跟你说了多少遍,最后一步收着点!”
“知道了!”
“知道个屁,你哪次记住了?”王教练把战术板往腋下一夹,“省联赛下下周开打,你这个状态,去了也是坐板凳。”
陈峰抹了把脸上的汗,没顶嘴。他捡起球,走到罚球线,一下一下地拍,拍得很用力。馆顶的灯白晃晃的,照着他一个人。
晚自习第一节,英语值班老师坐在讲台上改作业,改着改着,抬头看一眼窗外:“要下雨了。”
天黑得不正常,铅灰色,压得很低,一道闪电劈下来,隔了好几秒,雷声才滚到,闷闷的,从山那边过来。
第一节晚自习上到一半,雨下来了。先是一阵一阵,后来连成一片,砸在走廊的栏杆上,水花溅进教室,靠窗的人手忙脚乱地关窗。
灯就是那时候灭的。
毫无预兆。头顶的日光灯管、讲台上的多媒体、走廊的声控灯,同时黑了,整栋教学楼发出一声整齐的惊呼,紧接着是更大的喧闹。
“安静!”值班老师摸黑站起来,“都坐在位置上,不许动!”
黑暗里,桌椅声、说话声、压抑的笑声搅成一团。有人摸出充电台灯,啪地按亮,一束白光照着半张脸,引来一片起哄。前后几栋教学楼全黑了,整个学校陷进雨声里,只有对面教师宿舍还亮着几点灯。
“老师,点蜡烛吧!”有人喊。
“办公室有,我去拿,都不许动!”
值班老师打着手电出去了。黑暗顿时松了下来,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剪断。教室里炸开了锅,聊天声、歌声、拍桌子的声音,还有人大着胆子用台灯在天花板上打手影。萧乐乐站在座位上,捏着嗓子学张老师: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”全班哄堂大笑。
角落里有人起哄,起着起着就歪了题,黑暗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:“那谁,你上次给谁写的情书,趁黑念一段呗!”
“去你的!”
“念一个!念一个!”
被点名的人死活不从,教室里笑成一片。这种起哄没有恶意,也不分寸,是高压锅里放出来的气,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快活。笑到一半,不知哪个角落起了个头,唱起了歌,零零星星有人跟,跑调跑到天边,唱的人自己也笑,笑着笑着又不唱了。
陈雪坐在座位上,借着旁边人台灯的光,继续背她的书。她背书不出声,嘴唇微微地动,一页翻过去,再翻回来。
李煜坐在黑暗里,手里还握着笔。停电的那一刻,他的第一反应和所有人不一样。他想,真好,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做题了。这个念头让他自己怔了一下。
蜡烛送来了。每班两支,前后各一支,插在倒了水的墨水瓶里。值班老师举着打火机,一朵火苗升起来,教室里响起一片小小的欢呼。
烛光这个东西很怪,它照不明整间教室,只照亮一小圈,一圈之外,人脸都是浮动的影子。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一种嗡嗡的、耳语似的响动,像春夜的池塘。
李煜就坐在后一支蜡烛的光圈边上。
他看见胡蝶站起来的时候,并没有多想。晚自习停电,到处都有人走动,串座的,借东西的,去走廊看雨的。她只是穿过两排课桌之间的过道,穿过烛光照不到的那些影子,径直朝他这边走过来。
然后她在他前座的桌沿上坐下了,侧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借你的光坐一会儿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那边太吵了。”
烛光在她脸的一侧跳动,另一侧沉在暗里。李煜握着笔,点了一下头。
他等着她说下一句话,比如问一道题,比如借一张纸。可她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坐着,看蜡烛的火苗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得歪向一边,又立直。
“我小时候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火苗听,“家里停电,我妈就点蜡烛,我就着烛光画画。画出来的东西全是歪的,因为光会晃。”
“嗯。”李煜说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光会晃,是手在跟着光动。”她顿了顿,“人总是这样,以为错在外面的东西。”
李煜没接话。窗外的雨哗哗地下,雷声远了,在山的另一边。
“哎,”她偏过头看他,“高考完,你想去哪里?”
“上大学。”
“不是问这个。”她笑了,“上大学谁不知道。我是问,你想去哪里。一个你自己想去的地方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烛光里,她的眼睛亮亮的,等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停了停,又说,“可能……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”
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吃了一惊。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,它甚至不像一句想法,更像一颗在心里埋了很久的种子,被这晚上不合时宜的黑暗和烛光一催,忽然顶出了土。
胡蝶没有追问为什么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很认真地说:“敦煌。我想去敦煌。看壁画。那些被关在一千多年的黑暗里的画,我想去看看它们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是吧。”她望着烛火,“要是有一天我画的东西,也能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,安安静静待上一千年,就好了。”
李煜笑了一下。这回是真的笑了,虽然那点笑意刚浮起来就沉下去了。
胡蝶看见了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说:“李煜,你累吗?”
他怔住。
“我觉得你累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的雨,“你走路累,做题累,坐在这儿也累。我看人看了十几年,我妈说我这双眼睛毒。你这种累法,我从没见过。”
“没有。”李煜说,“快高考了,谁不累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胡蝶摇摇头,没有拆穿他,也没有继续。她这个人有一种天生的分寸,问得出口,也收得回来,“反正,等考完,你去一趟你想去的地方吧。哪怕就去邻市住两天呢。”
“你呢,”李煜破天荒地回问了一句,“去敦煌之前呢?”
“之前?”她想了想,“之前先睡觉。睡三天。然后把颜料全换成新的。”
那一刻教室里很吵,走廊里全是人声,可他们两个周围,像隔着一层雨做的帘子。李煜很多年后再想起这个晚上,记得的不是哪一句话,是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黑板上,很大,很静,随着火苗一晃一晃。
隔着两排课桌,陈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她本来在背书。前一秒还在背,《逍遥游》,“且夫水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舟也无力”。后一秒,那些句子就散了,变成烛光的跳动,变成那个坐在桌沿上的侧影,变成李煜脸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松开的神情。
她和李煜之间,最近的一次接触,是收作业时的两个字。
而有人可以在停电的夜里,穿过整间教室,坐在他面前,跟他讲敦煌。
她低下头,继续背书。“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”背得很稳,一个字都不错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书页的边角,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,抚了几次,抚不平。
教室另一头,萧乐乐的笑话讲了一半,停了。
他刚才站在座位上,是全场的中心,前仰后合的笑声围着他。可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人头,落在后窗边那一点烛光上,落在烛光前坐着的两个人身上。
“然后呢然后呢?”有人催。
“然后啊……”他收回目光,笑容重新挂上去,声音比刚才还高,“然后那傻子才发现,自己追的公交车,方向反了!”
笑声炸开。他跟着笑,笑得最响。没人注意到,他手里那截传着玩的粉笔,被掰成了两截。
来电是在四十分钟以后。
日光灯管闪了两下,整间教室骤然雪亮,所有人都不适应地眯起眼,随即爆发出一片扫兴的“哦——”。值班老师长出一口气,吹蜡烛的时候,手都透着轻快:“好了好了,都回座位!还有四十分钟,把今天的卷子收个尾!”
胡蝶从桌沿上下来,理了理校服下摆,朝李煜点了点头,穿过课桌往回走。她的座位在斜前方,走回去的路上,经过了陈雪。
两个女生的目光很短暂地碰了一下。
一个平静,一个也平静。错开。
放学的时候雨停了,地上的水汽往上蒸。萧乐乐推着车,在车棚门口等李煜,和平时一样。
“走走走,东门新开了家炸串,我请。”
两个人推着车出了校门。炸串摊前排着队,萧乐乐一边等一边刷空气,没有手机,只能拿眼睛四处瞟。排到的时候,他点了一大把,回头问:“你吃不吃鸡皮?”
“不吃。”
“亏死你。”他付完钱,把签子分了分,忽然问,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说,“哎,刚才停电,胡蝶跟你说什么呢?”
李煜接签子的手停了半秒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说了说画,说了说考完想干什么。”
“哦。”萧乐乐咬了一口鸡排,“她说想干什么?”
“去敦煌,看壁画。”
“敦煌啊。”萧乐乐点点头,重复了一遍,“敦煌。”
他没再往下问。两个人站在摊子旁边把串吃完,竹签扔进桶里,各自跨上车。分别的路口,萧乐乐照旧喊了声“走了”,车铃照旧叮叮地响,一切照旧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那句“没说什么”,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一路。倒不是不信,是嫉妒,嫉妒得毫无道理。他跟胡蝶说过十次话,她客气了十次;停电四十分钟,她就肯坐到他面前,说敦煌。
原来不是她慢热。是他不是那个人。
第二天开始,陈雪不再从李煜那一排收作业了。
她跟一小组的组长换了收作业的片区,换得自然而然,理由是“这样顺路”。从此她和李煜之间,连那句“谢谢”和“嗯”的交接都没有了。走廊上迎面碰上,她的目光会提前半秒落到别处;发卷子传到她手里,她头也不回地往后传。
李煜感觉得到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,现在,是连“没有什么”都变得更没有了。
他想过解释。可解释什么呢?停电的晚上,胡蝶只是来坐了坐,说了几句话,句句干净。他要解释,首先得有一个能听她解释的身份,而他没有。
流言比五月的藤蔓长得还快。
“停电那晚,胡蝶坐到李煜那儿去了,讲了半节课的话。”
“他们俩?不会吧,胡蝶不是跟萧乐乐……”
“萧乐乐追她,她没答应啊。”
“那她跟李煜?李煜不是跟陈雪……”
“哎哟,乱不乱呐。”
版本传一个晚自习,就能长出新的枝节。到了周五,连隔壁班都有人借着打水的工夫,往七班的窗户里张望。
林晓冉急得嘴上起了个泡。她趁课间把陈雪拉到走廊上,压低了声音:“你听见没有?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陈雪说。
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什么。”
“他们说你……说你和……”林晓冉说不下去了。
陈雪看着走廊外面。操场上,高一的学生在上体育课,哨声一阵一阵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:“晓冉,还有三十多天。传这些话的人,考完就散了,我这一辈子还长。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她说得又慢又清楚,像在说服林晓冉,又像在说服别的什么人。
说完她就回教室了。林晓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发现她校服的后背上有一片很淡的汗渍。五月的天,教室里的风扇吹不到所有人。
画室里,苏雅也听说了。
周四下午,她一边调色一边问:“停电那天晚上,你去他那儿了?”
“嗯。”胡蝶在画一张速写,头也不抬。
“聊了什么?”
“敦煌。”
苏雅停下手里的刮刀:“胡蝶,我跟你说句话,你别嫌烦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现在全班都在传。传你,传他,还传陈雪。”苏雅看着她,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图一时高兴走过去坐一坐,留在原地收拾的人不是你。”
胡蝶的炭笔停了。
“他也没拒绝我啊。”她说,声音低了些,“而且……我们说说话而已,又没做什么。”
“做没做什么,不由你说了算,由看的人说了算。”苏雅转回去继续调色,丢下最后一句,“你从小就是这样,想要什么就去拿,拿完了,碎没碎,你从来不回头看。”
画室里安静了很久。胡蝶盯着自己那张速写,画的是一只手,握着笔,指节用力。她看了很久,拿起橡皮,把画擦掉了一角,又停住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母亲问她画展的作品准备得怎么样,她说挺好的。父亲在里屋给一幅字画换绫子,探出头说,闺女,缺什么颜料跟爸说。她说,不缺。
躺在自己那张铺着格子床单的床上,她睁着眼睛想苏雅的话。想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。
她承认苏雅说得对。可是承认归承认,下一次烛光再亮起来的时候,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再一次走过去。
张老师是周五晚上察觉不对劲的。
他没课,从教学楼后面绕过来,习惯性地站在七班后窗外看晚自习。教室里很静,卷子翻动的声音沙沙地响。他的目光一排一排扫过去,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停,又在斜前方靠过道的位置停了停,最后落在前排那个美术生的空位上,她去画室了。
他什么都没看出来。教室里每个人都在做题,安静,整齐,无懈可击。
可教了二十年书的人,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,像老中医搭脉。这阵子班里浮起来的那些话,他零零碎碎听到了几句;刚才那一圈扫视,他看到的是几个孩子刻意做出来的、比安静更安静的安静。
他在后窗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办公室里,他翻开七班的名册,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,在几个名字之间停了停。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眉间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些。
他把名册合上,又打开,最后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两个字:谈谈。
写完,他把便签压在桌上的玻璃板底下,压着压着,自己先叹了口气。
窗外,学生宿舍的灯次第亮起来。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教过一个班,班里也有这样几个孩子,后来散的散,忘的忘。有些东西他拦不住,从来就没有人拦得住,可他的职责就是拦。
这才是最让人没力气的地方。
周一上午第四节课前,张老师在教室后门口叫住了李煜。
“跟我来一下。”
办公室里没别人,这个点儿老师们都在上课。张老师让他坐,他没坐,站着。张老师也不勉强,自己先坐下了,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枸杞在水里沉浮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煜说。
“真不知道?”
李煜垂着眼睛,没答。
张老师把保温杯放下,从玻璃板底下抽出那张便签,看了看,又压回去。
“我先声明。”他说,“我没打算问你要一个交代,也没打算叫家长。你们都是大人了,十八了,有些话,我点到,你懂,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班里最近有些说法,关于你,关于班里几个同学。真的假的,我不问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“我只问你一个问题。李煜,你现在的排名,稳不稳?”
“稳。”
“二模要是掉出年级前二十,稳不稳?”
李煜沉默了一秒:“稳。”
“好。”张老师点点头,身体往后靠,看着这个学生。办公室窗外是香樟,五月的叶子绿得发黑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你高一那年家长会,你妈来的。散会以后她单独留下,问我,李煜这孩子,能不能考出去。我说能。她站在那儿,当着我的面,哭了。”
李煜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拿你妈压你。”张老师说,“我是想告诉你,你身上背着的东西,我看得见。正因为看得见,我才更不能看着你在这个时候,自己给自己使绊子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李煜面前,个子还没学生高,仰着头。
“心动这个事,不丢人。我年轻那会儿也动过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可你听好,李煜,有些人,你只能放在心里。放在心里,十年二十年后想起来,是块糖。拿出来,现在,就是两把刀,伤她,也伤你。”
办公室里很静,听见外面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。
“回去吧。”张老师摆摆手,“好好考试。”
李煜走到门口,又被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张老师在翻桌上的卷子,抽出一张,“你上周的数学,最后一道大题,解法很漂亮。李老师拿给我看,说这题全年级就你一个人这么做。”
他把卷子递过来,忽然说了这么一句,说完就低头继续改作业,不再看他。
李煜捏着卷子出了办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几秒。他明白那句话的意思。这位班主任,严苛、唠叨、不近人情,可他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骂完之后,给人留了一颗枣。
回到教室,正是课间。他从前门进去,路过讲台,路过一排排课桌,走向倒数第三排。
斜前方,陈雪在跟林晓冉核对语文作业的名单。他经过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她的声音没有停,他的脚步也没有停。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上运行的点,精确地错开,谁都没有多看谁一眼。
坐下来,李煜把那张数学卷子夹进错题本。张老师的话在他脑子里转:放在心里是块糖,拿出来是两把刀。
他信。他一直都信,所以才会把每一句话都锁进铁盒。
可是张老师不知道的是,有些东西锁得再好,也会在夜里发出声响。就像他不知道,此刻坐在他斜前方的那个人,此刻和他想着的,可能是同一件事。
下午放学,陈雪被留下了。
还是那间办公室,还是那杯枸杞水。不同的是,张老师这回先让她坐了。
“陈雪,”他说,“你别紧张,我找你不是批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助学金申请,我签好字了,这周五之前交到教务处。”他把一张表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桌角,推到她那边,“还有,下学期的资料费,班里统一订,你的那份,我问过了,可以走减免。”
陈雪看着那张表,指尖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不用谢我,政策就是给该用的人用的。”张老师端起杯子,没喝,又放下了,“陈雪,班里最近有些说法,你听到没有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“没什么想法。”她说,“快高考了,大家闲的。”
张老师看着她。这个女生从高一就是他的语文课代表,作文写得好,人也稳,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他教过那么多学生,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早当家。早当家的孩子,脸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:不哭,不闹,不麻烦任何人。
“陈雪,”他放缓了声音,“你的路,比班里大多数人都窄。这话不好听,但是实话。窄路上走的人,更不能分心,一步都不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找你来,不是怀疑你做了什么。”张老师说,“我是要告诉你,你的分数线,是你妈的医药费,是你自己的将来。别的任何东西,配不配挤进来,你自己掂量。”
陈雪坐在那儿,背挺得很直。
过了几秒钟,她说:“老师,我分得清。”
四个字,不重,说得清清楚楚。
张老师点点头:“回去吧。”
她站起来,鞠了半个躬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过头:“老师,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人跟我说。”张老师说,“我自己看出来的。”
陈雪没再问。她走出办公室,走进五月底明亮的傍晚里,走到楼梯拐角,那里没有人,她停下来,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。
分得清。她当然分得清。她只是没想到,连“分得清”这三个字,有一天也需要她当着别人的面,亲口说出来,像签一份保证书。
保证什么呢?保证她不会动心,保证她不会越界,保证她把自己那点刚刚冒头的东西,掐死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地方。
她站了一分钟,直起身,下楼了。晚风从香樟树梢上过,哗啦啦地响。
两个当事人被约谈的事,当天就传遍了全班。
厕所里,水房里,放学路上,到处是小声的议论。
“张老头找李煜和陈雪谈话了,一前一后。”
“谈什么了?”
“谁知道,反正出来的时候,两个人脸都不好看。”
“啧啧,我说什么来着,肯定有情况。”
“有什么情况啊。”林晓冉正好进来洗手,听见这句,没忍住,“人家一个是年级前二十,一个是语文课代表,能有什么情况?天天编排别人,你们卷子做完了?”
“哎哟,护上了。”
“我护谁了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林晓冉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了。
走出去十几米,她自己心里也不踏实。她比谁都清楚,这两个人之间干净得不能再干净,连句话都没说过几句。可正因为干净,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才更重。万一呢?万一那些目光、那些错题、那些欲言又止,都是真的呢?
那他们两个人,也太可怜了。
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甩甩头,把“可怜”两个字甩掉了。高三的人,谁不可怜。
晚上回到座位,她还是没忍住,拿胳膊肘碰了碰陈雪:“哎,老张找你,没说什么难听的吧?”
“没有。”陈雪翻着书,“助学金的事。”
“就这事?”
“就这事。”
林晓冉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。这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,平静得像一碗搁凉了的水。林晓冉忽然想起高一那年,陈雪的作文被印成范文发全年级,里面有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:懂事的人,是把哭声调成静音的人。
当时她觉得这句子写得好。现在她只觉得心口发堵。
“陈雪,”她鬼使神差地说,“要是有一天你想找人说话,你别憋着,你找我。”
陈雪翻书的手停了停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就一个字。林晓冉知道,这个字的意思是:谢谢你,但我不会的。
周三下午,最后一节是自习。
陈峰没去教室。体育馆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,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在馆里撞出回音。
他从下午三点打到五点,投了几百个篮,T恤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省联赛下周开打,教练定的名单里有他,首发小前锋。这是他等了三年的事。可他心里有一团火,烧得没处去。家里那位,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松口。
“陈峰!”
王教练站在馆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间?”王教练走进来,球鞋踩在地板上,吱呀吱呀,“下午最后一节,自习课。你人呢?”
“队里要比赛了。”
“比赛是比赛,课是课。”王教练走到他面前,“你文化课要是过不了线,省联赛打出花来也没用,这个道理要我讲几遍?”
陈峰没说话,把球往腋下一夹。
“还有,”王教练的声音缓了缓,“你爸那边,我上周又去了。”
陈峰抬起眼。
“没谈拢。”王教练说得直接,“他那个人,认死理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从兜里摸出烟,没点,就在手里转着。
“不过他跟我去看训练了。上周二,他没进去,就站在馆外面,隔着玻璃看了十几分钟。你那天打对抗,最后一节连得八分。”
陈峰愣住了。
“他出来什么都没说,开车走了。”王教练把烟别回耳朵上,“陈峰,你爸那个人,我跟他打了三年交道,他嘴上没输过,可脚比嘴诚实。”
“……他看有什么用。”陈峰的声音哑了一点,“他又不进来。”
“他进来了,你们爷俩还得吵。”王教练拍拍他肩膀,手掌很重,“行了,收拾收拾回去上晚自习。联赛的事,有我给你盯着。你把你的书读好,球练好,剩下的,慢慢来。”
陈峰低着头收拾东西。王教练走到馆门口,忽然回头:“对了,联赛那天,我不管你爸来不来,你给我好好打。别丢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馆门哐当一声关上了。陈峰坐在空荡荡的球场上,抱着那颗球,坐了很久。
他掏出手机,队里特批他训练日带手机,翻到和父亲的对话框。
聊天记录稀得可怜。上一条是两个月前,父亲转了五百块钱,备注两个字:吃饭。再上一条,是三个月前的转账,备注还是:吃饭。爷俩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三年,清一色的转账,像一本只有支出的账本。
他打了几个字:爸,下周我比赛。
盯着看了半天,又一个一个删掉了。
删完他骂了自己一句,把手机塞回兜里,抓起球,走到罚球线,一口气投了二十个。
进了十七个。
周五晚上,萧乐乐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的房间很大,带独立的卫生间,书桌上摆着最新款的耳机和游戏机,衣柜里挂着一排没拆吊牌的球鞋。他妈刚才进来送了果盘,说,儿子,想吃什么跟妈说,考完妈带你去香港迪士尼。
他说好。
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另外一件事。
班里的流言,他全听见了。传胡蝶和李煜。传得有鼻子有眼,说停电那晚两个人挨着坐,说胡蝶总去找李煜问题,说他们俩早就好上了,瞒着所有人。
他一个字都不信。李煜是什么人,他太清楚了。那个人心里装着谁,藏得比谁都深,绝不可能是这种传法。
可是不信归不信,有些话像虫子,钻进耳朵里,就在脑子里爬。
今天放学,他看见胡蝶又往李煜那边去了,还了那张草稿纸,两个人说了不到三句话。三句话。可胡蝶走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
那种亮,他认得。他在镜子里见过,每次他从画室出来,自己眼睛里就是那种亮。
萧乐乐从床上坐起来,抓过手机。
他翻出胡蝶的对话框。上次的记录还停在一周前,他发的“画展开幕我去捧场啊”,她回的“好啊,谢谢”。客气,周到,无懈可击。
他打了一行字,删了。又打,又删。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:“周日下午,你在画室吗?”
过了五分钟,那边回:“在。画作品。”
“我去找你,有东西给你。”
这回过了更久,那边回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萧乐乐把手机扣在胸口上,盯着天花板,心跳得厉害。
礼物是周三到的。他半个月前就在网上下了单。温莎牛顿的二十四色丙烯颜料,艺术家级,他研究了整整两个晚上,翻了几十条画材测评,还偷偷问过苏雅,胡蝶平时用什么牌子。
苏雅当时回他:你问这个干什么。
他说:送礼。
苏雅回了一串省略号,最后说:她用过一次这个牌子,说好用,嫌贵,没再买。
就冲这句话,他下了单。三百多块,他一个星期的零花钱,眼睛都没眨。
快递是从校门口的驿站取的。他把盒子拆开又装好,练习了好几遍到时候该怎么说。不能太隆重,隆重了她有压力;不能太随便,随便了她不当回事。最后他决定什么都不准备,到时候想到什么说什么。他这个人,别的本事没有,真心是现成的。
不能再等了。流言也好,烛光也好,那三句话也好。他得把话说清楚,堂堂正正地,当着她的面说清楚。成了,是他的运气;不成,他也认了。
他给自己定的日子,是五月十九号,周日,下午三点。
他把那盒颜料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,每天晚上看一眼。看着看着,心里就涨满了,涨得他觉得,全世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。
距离高考,还有十八天。
五月十九号,周日,下午两点四十,萧乐乐站在了艺术楼底下。
出门之前,他妈在客厅里拦住了他。
“哟,”他妈上下打量他,“白T恤,新球鞋,还抓头发。儿子,你这是去见谁啊?”
“同学。”
“女同学吧。”他妈笑得意味深长,“去吧去吧,早点回来吃饭。对了——”她从茶几上抓起钱包,抽出两张红的,“拿着,万一要请人喝个奶茶呢?”
“不用,我有钱。”
“拿着!”他妈把钱塞进他裤兜,拍拍他的背,“我儿子这么好,谁见了都喜欢。”
谁见了都喜欢。他骑着车往学校去,五月的太阳晒着后背,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,念着念着,自己先笑了。
他那时候是真的信。信全世界,信自己,信只要心够诚,石头都能捂热。
他洗了澡,换了件白T恤,头发抓了五分钟,抓完又觉得刻意,用水抹平了。那盒颜料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,他用胳膊夹着,夹得紧紧的,像夹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周日的校园很空,只有高三的教学楼亮着灯。艺术楼最安静,走廊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他在画室门口站了半分钟,做了个深呼吸,推门进去。
画室里只有胡蝶一个人。
她站在窗边的画架前,穿着件沾满颜料的旧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听见门响回过头。五月的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,萧乐乐忽然觉得嗓子发干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,“苏雅去洗笔了。你找我什么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啊。”他嬉皮笑脸地往里走,走到她的画架旁边,脚步停了,“这是你毕业展的作品?”
画架上立着一幅还没画完的画。一间黑暗的教室,几点烛光,课桌的轮廓在黑暗里浮着,黑板上有一团很大的、模糊的影子,随烛光晃动。整幅画都是暗的,只有那几点烛光,亮得惊心。
“停电那晚画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胡蝶说,“题目还没定。苏雅说太暗了,展厅里挂出来没人看。”
“我觉得挺好。”萧乐乐说。他是真觉得挺好,虽然他说不出哪里好。他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,总觉得那团黑板上的影子说不出的眼熟,又说不上来像什么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胡蝶又问了一遍。
“哦,给你带了个东西。”
他把牛皮纸袋递过去。胡蝶擦了擦手,接过来,打开,看见了那盒颜料。
她愣了几秒。
“温莎牛顿……”她抬起头,“这个很贵的。”
“还行。”萧乐乐说,“苏雅说你嫌贵没舍得买。我想着,你要画毕业展的作品,颜料得用好的。”
胡蝶捏着那盒颜料,看着他。他站在阳光里,脸上挂着笑,可手指把裤缝捏得死紧。这个人永远这样,心里翻江倒海,脸上还要装作顺路。
“萧乐乐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。”
排练了一路的那些开场白,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了。
“是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有。”
“那你说吧。”胡蝶把颜料放在窗台上,双手抱臂,靠在画架边,“我听着。”
她就这么看着他,不躲,不笑,也不催。
“胡蝶,”萧乐乐开口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,“我喜欢你。”
四个字说出来,画室里安静了。窗外有鸟叫,很远的地方,教学楼的方向传来模糊的读书声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我自己都说不清。可能是高二那次运动会,你坐在看台上画画,太阳晒着你也不躲,我就想,这人真怪,怪好看的。反正,从那以后,我看别人都没什么意思了。
“我知道我这个人,咋咋呼呼的,不稳重,成绩也一般。我也知道你现在不想谈这个,你要画画,要考美院。我都想好了,我不耽误你,我可以等。等你考完,等你上了大学,多久都行。
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我不想再装成一个普通同学了,装得挺累的。”
他说完了。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中间没停,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胡蝶一直听完,没有打断他。
然后她直起身,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萧乐乐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真的。这盒颜料,还有你刚才那些话,我都记下了。”
“但是不行。”
四个字,不重,砸在地上。
“不是你不好。”她说,“你很好,你说的那些,我都信。可是我不喜欢你,这种喜欢我给不了。我不想吊着你,也不想骗你,所以我现在就说清楚。”
萧乐乐站在那儿,脸上的笑还挂着,只是一点一点地僵住了。
“……一点可能都没有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的事我不说死,”胡蝶看着他,“但我不想给你留念想。留了念想,是害你。”
画室又安静了。阳光移了一格,落在她身后的画架上。那幅还没画完的作品立在光里。一间黑暗的教室,几点烛光,烛光照着课桌的轮廓,照着黑板上模糊的影子。
萧乐乐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。
“是不是有别人了?”他问。
问出口他就后悔了。这话太难看,像输不起的人说的话。可他收不回来了。
胡蝶沉默了。
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。萧乐乐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,沉到一个他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。
“是。”胡蝶终于开口。
“谁?”
“你一定要问吗?”
“我要问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我得知道,我输在哪儿。”
胡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后来很多次想,如果那天她撒个谎,或者说“你不认识”,后面所有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。可她那时候十九岁,认定诚实是对的,认定长痛不如短痛,认定把话说明白是对他最大的尊重。
她不知道,有些实话,说出来就是刀子。
“是李煜。”她说。
三个字。
萧乐乐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褪干净,像有人拿橡皮,把他脸上那层天生的、热腾腾的笑意,一寸一寸擦掉了。
“哦。”过了很久,他说。
“萧乐乐——”
“挺好。”他点点头,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他比我强。成绩好,人稳,字写得也好。我输得不冤。”
“不是输不输的事——”
“我懂。”他抬手,打断了她,“感情的事,不讲道理。这话还是他跟我说的。”
说完这句,他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胡蝶在后面喊:“颜料——”
“买都买了。”他没回头,“你画吧。”
门带上了。走廊里,苏雅端着洗好的笔筒站在窗边,看见他出来,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他已经从旁边走过去了,走得很快,背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,像在走正步。
苏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心里一沉。她推门进画室,看见胡蝶还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盒颜料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苏雅问。
“我拒绝了。”胡蝶说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苏雅盯着她,“你还说了什么?”
胡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告诉他,我喜欢李煜。”
苏雅倒吸了一口气:“你疯了?”
“他问了,我不想骗他——”
“他问了你就说?!”苏雅把笔筒往桌上一放,“胡蝶,你知不知道李煜和萧乐乐是什么关系?十几年!你这句话说出去,你让那两个人以后怎么办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?”苏雅看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,“实话最伤人。你从小就这样,想要什么就伸手,想问什么就开口,你以为全世界都该对你诚实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诚实,凭什么让别人来买单?”
胡蝶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苏雅,”过了很久,她低声说,“我也没想要他怎么样。我就是……他问了我,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个谎就说不出口。我不告诉他,他还会再来,再来一次,我就得再拒绝一次。那才是真的害他。”
“道理都让你讲完了。”苏雅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些,“可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偏偏喜欢他?李煜那个人,话没有三句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你到底看上他什么?”
胡蝶转过头,看着画架上那幅烛光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能就是……所有人都往外掏东西的时候,只有他往里收。我就想知道,他收着的那些,是什么。”
“那不是喜欢。”苏雅说,“那是好奇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苏雅被她问住了。两个十九岁的女生站在画室里,谁也答不上来。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,照着她画到一半的作品,那间烛光里的教室。她忽然觉得那幅画画错了,可她说不清错在哪儿。
萧乐乐没有回教室。
他从艺术楼出来,穿过操场,出了校门,沿着街一直走。五月的太阳还没下山,斜斜地挂在西边,街上很热闹:奶茶店排着队,水果摊在吆喝,广场舞的音响已经架起来了,一群阿姨在调试音量。
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,进去,从冰柜里拿了一罐啤酒。
收银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:“成年了吗?”
“十八了。”他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。
他真的满十八了,上个月满的。他拿着那罐啤酒,走到河堤上,找了个石阶坐下。河水浑浑的,流得很慢,对岸有人在钓鱼。
他拉开拉环,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他皱着眉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
脑子里乱哄哄的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。她说是李煜。她说的时候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她还说,不是输不输的事。
可他想不通的就是输不输的事。
他哪点不如李煜?他比李煜高,比李煜会说话,比李煜讨人喜欢,他敢拎着奶茶站到画室门口,李煜敢吗?李煜什么都不敢,李煜只会低着头做题,把话全憋在肚子里……
可是胡蝶喜欢的,偏偏就是那个什么都不敢的人。
啤酒喝了一半,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,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李煜知道吗?
胡蝶喜欢他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问题目,还草稿纸,停电那晚坐过去讲敦煌。这些事,桩桩件件,他都看在眼里。李煜呢?李煜心里透亮。那个人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看在眼里,什么都不说。
那他这个天天跟李煜勾肩搭背、把心事全倒给李煜听的人,算什么?
他想起那天在球场上,他说“我看上一个人,胡蝶”,他问李煜“你呢,你有没有看上谁”。李煜说没有。说得那么快,那么稳。
没有。呵。
河堤上的风大了些,吹得水面起皱。萧乐乐把那半罐啤酒捏扁了,扔进垃圾桶,准头还不错。
他跟自己说,别想了,也许就是胡蝶一厢情愿,李煜确实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另一个声音说,他真的不知道吗?
河对岸的钓鱼人收竿了,拎着一个空桶往回走。萧乐乐坐在石阶上,看着那人走远,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旧账。
小学三年级,李煜瘦,被高年级的堵在巷子里要钱,是他拎着半块砖头冲过去的。砖头没敢拍下去,他哭得比李煜还凶,最后是高年级的人自己笑场走的。这件事他讲了十二年,每讲一遍,自己就英勇一分,讲到后来,那块砖头都快拍下去了。李煜每次坐在旁边听,从来不拆穿。
初中他打球崴了脚,是李煜每天绕两条街,给他送了一个月的课堂笔记。那些笔记他到现在还留着,字瘦长,收笔很紧,一页都没缺。
高中分班,他成绩够不上实验班,是他爸找的人。进班第一天,他隔着半个教室冲李煜挥手,李煜看见他,愣了一下,笑了。那个人很少笑,笑起来像是不习惯。
十二年了。他把自己所有的热乎气都给了这个人,好事想着他,心事说给他,连喜欢胡蝶这种事,第一个告诉的也是他。
所以现在最疼的地方,不是胡蝶拒绝了他。是他翻遍这十二年,分不清哪些是兄弟,哪些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热闹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。他妈:“儿子,回不回来吃饭?”
他打字:“回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妈,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。”
管他呢,天塌下来,饭还是要吃的。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把最后那点酸涩咽下去,往家走。走到一半,他停下来,站在路灯底下,仰着头站了很久。
路灯刚亮,蛾子围着光撞来撞去。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,就仰着头,等那股热劲过去。
妈说过,男儿有泪不轻弹。他没弹,他咽回去了。
周一早上,李煜到教室的时候,萧乐乐已经在了,趴在桌上补觉。
“哎,”李煜放书包的时候顺手拍了他一下,“昨天发你消息怎么不回?”
萧乐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那眼神很平,平得陌生,像看一个同班三年、但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。
“没看手机。”萧乐乐说完,又趴下了。
李煜站在那儿,手还悬在半空。
那一天,前后桌的两个人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放学的时候,李煜在车棚开锁,抬头正好看见萧乐乐推着车从旁边过去,往常这时候他会喊“走了”,会按车铃,会等他把锁开好一起走。
今天没有。那辆车的背影汇入人流,车铃一声都没响。
不对劲的不止李煜一个人看出来了。
第二天课间,周凯凑到陈峰旁边:“哎,你发现没,乐乐和李煜,两天没说话了。”
“吵架了?”陈峰正往嘴里塞面包。
“不知道啊。以前他俩恨不得长一块儿。”
陈峰嚼着面包想了想,起身,走过去,一巴掌拍在萧乐乐肩上:“乐乐,晚上打球不?”
“不去。”萧乐乐头也没抬。
“那李煜,你去不?”
“我也不去。”李煜说。
“嘿,”陈峰挠头,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约球都不去。”他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两个人都埋着头,谁也不看谁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出来,嘟囔了一句“神经病”,走了。
林晓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用笔杆戳了戳陈雪:“哎,你说,那两位怎么了?”
陈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后窗边的两个人,一个趴着,一个做题,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整条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收回目光,继续做她的题。只是笔尖落在纸上,比平时重了一点。
李煜扶着车把,在车棚里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,是张老师也找他谈话了?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?他把这两天的事翻了个遍,没找到任何头绪。
五月底的晚风吹过来,带着栀子花的味道。他忽然没来由地心慌,像考试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有一道大题,自己从头到尾没看见。
二模的成绩是周一下午出来的。
打印机在年级办公室嗡嗡地响,红榜一张一张吐出来,课代表抱回教室,贴在后墙倒计时牌旁边。全班呼啦一下围上去,前面的人踮着脚,后面的人扒着肩膀。
李煜没有动。
他坐在座位上,手里转着笔,听前面传来的只言片语。“陈雪语文又是年级第一”“她数学居然一百一十八”“第一还是三班那个”……人声嗡嗡的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,就是不去看。
最后是萧乐乐的同桌回来,路过他桌边,顺嘴说了一句:“李煜,你四十六。”
笔停了。
年级第四十六。他上一次考这个名次,还是高一刚入学的时候。
放学后人都走差不多了,他才走到红榜前。白纸红字,从第一名往下数,数到第四行末尾,找到自己的名字:总分六百一十二,数学一百二十一。
一百二十一。他的数学从来没有下过一百三十五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,只是空,像做完一场大梦醒来,发现枕头湿了一片,却想不起梦见了什么。
错在哪儿,他清楚得很。最后两道大题,一道看错条件,一道算到一半卡住了。卡住的那几分钟里,他脑子里不是公式,是车棚里那辆不等他的自行车,是便利贴上那句“以后不用整理了”,是母亲在厨房里开到最大的水声。
“手生了。”
身后有人说话。李煜回头,是李老师,抱着他那个泡枸杞的保温杯,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。
“最后一道大题,”李老师说,“你写到第二步,把椭圆看成双曲线了。这种错,你以前一百年都不会犯。”
李煜没吭声。
“分数我不担心。”李老师看着他,隔着老花镜,目光很软,“我担心的不是分数。李煜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家里?”
“没事。”
李老师点点头,不问了。他拍了拍李煜的胳膊,说:“离高考还有十六天。十六天,够把一手好牌打烂,也够把手生的功夫捡回来。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他背着手走了,保温杯在手里一晃一晃。
李煜在红榜前又站了一会儿。榜单往下,他看见了陈雪的数学,一百一十八,比上次高了十几分。那十几分里有多少是那十几页活页纸的功劳,他说不准,也不想去算。
她的数学上去了,他的下来了。像有人把他口袋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掏出来,分给了别人,而他连一句“那是我的”都不能说。
陈雪是第二天早读前去看的榜。
她起得早,教室里没人,她一个人站在红榜前,从上到下看。看到自己的名字时,她的目光停了一秒。语文年级第一,数学一百一十八。这个分数放在半年前,她不敢想。
然后她的目光继续往下走,走到第四行,停住了。
四十六。数学一百二十一。
她在那两个字前面站了很久。早读的人陆续进教室,她还站着,直到林晓冉从后面拍她:“看什么呢,进去啦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回到座位,她摊开书,晨读的声音涨起来。她跟着念,念得很稳,可那两个字一直在眼前晃。
她知道那十几页纸值多少分。她也知道,那些纸从三个星期前就不再来她桌角了,是她亲手停的。她想,这两件事之间,有没有一根线连着?如果有,那这根线的另一头,此刻正坐在四十六名的位置上。
英语单词念到第三遍,她掐断了这个念头。
她掐断它的动作很熟练。这些日子,她掐断过很多次了。
准考证是五月二十八号发下来的。
淡绿色的卡片,贴着照片,照片是去年秋天照的,一个个穿着校服,表情僵硬。张老师在讲台上挨个点名,点到谁,谁上去领。
“李煜。”
“陈雪。”
两个人的名字隔着十几个人,可他们领完准考证回到座位,做了一件谁也没告诉谁的事,看对方的考场安排。考点都在县一中本校,他在三楼,她在四楼。
同一栋楼。隔着一层楼板。
林晓冉凑过来看陈雪的准考证:“四楼!我在实验楼,惨,跑过去要十分钟。哎,到时候考完你可得等我。”
“好。”陈雪说。
她把准考证夹进透明文件袋,和身份证放在一起,拉好拉链,又检查了一遍。
成绩单的短信,是下午五点整发到家长手机上的。
李煜到家的时候,母亲已经在了。她那天本该上晚班,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摆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桌上的饭菜没动,一口都没动。
“妈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茶几前。母亲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,红得厉害,像已经哭过了很久,只是此刻没有眼泪了。
“年级四十六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,“数学一百二十一。李煜,你给我解释解释。”
“没考好。”
“没考好?”母亲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你说得轻巧。二模是什么?二模就是高考!你现在给我考个四十六,高考呢?高考你也四十六?江城大学,四十六名够得着吗?啊?”
“妈,还有十六天——”
“十六天!”她猛地站起来,“十六天你能干什么?你知不知道我看到短信的时候,站在货架前面,腿都软了?我理货理到一半,经理问我怎么了,我怎么说?我说我儿子,我儿子他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她扶着沙发扶手,胸口一起一伏,然后,眼泪就那么下来了,没有声音,一串一串,砸在围裙上。
“妈。”李煜慌了,伸手去扶。
“你别碰我。”母亲甩开他,抬起头,满脸是泪,“李煜,妈问你,是不是因为那个女的?是不是?本子我没收了,心呢?心我也给你收不回来是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!”
“就是我自己的问题!”他的声音也起来了,“题没做好,跟别人没关系!”
母子俩隔着一张茶几对峙。客厅的灯惨白,照着桌上凉透的饭菜。
最后是母亲先垮下来的。她跌坐回沙发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一耸一耸。
“妈这辈子,”她从指缝里挤出声音,“没求过人。单位的苦,我吃了;你爸不在身边,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我也吃了。我就求你一件事,就这一件事,你给我考出去……你连这个都做不到,你让妈怎么办,你让妈怎么活……”
李煜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话,一句一句,像钉子,往他骨头里钉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熬夜的那种累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。一边是她,一边是自己心里那点东西,两边都在拽他,拽了十八年,他忽然想,要不就撒手吧,让哪一边赢了都好,别再拽了。
“妈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哑的,“最后十六天,你别管我。我跟你保证,高考不会是这个分数。”
母亲从指缝里看他。
“我保证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这三个字一出口,他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小块。他知道这个保证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他把那点东西,连人带盒子,又往深处锁了一层。
那天夜里,他刷题刷到凌晨三点。
刷完最后一道,他坐在台灯底下,没有立刻睡。床底下,铁盒安安静静地躺着。他把它拖出来,开了锁,掀开。
习题册,夹层里的纸条,那张折成小方块的便利贴。他又往里放了一样东西,二模的成绩条,年级四十六。
他盯着这一盒子东西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它们很可笑。一个人把最要紧的和不顶用的,全锁在一起,锁得严严实实,然后呢?然后拿出来给人看的那个自己,考了个四十六名。
他把盒子锁上,塞回床底,关灯。黑暗里他睁着眼睛,把第二天的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,一道题一道题地过,直到睡意上来。
第二天到学校,眼下两团青黑。萧乐乐从他旁边经过,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错开,谁也没说话。
他俩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说话了。
不是没有机会。前后桌,低头不见抬头见,传卷子要经过四只手,收作业要擦肩而过。可就是没人先开口。萧乐乐不再拍他的背,不再用笔帽戳他,不再在走廊上勾着他的脖子说“走走走”。放学铃一响,那辆自行车第一个出车棚,铃铛按得叮当响,只是再也不等谁了。
陈峰夹在中间,浑身不自在。
“我说你们俩,”周三的体育课上,他把两个人堵在器材室门口,“到底怎么了?有什么话说开了不行?多大点事,至于吗?”
“没事。”萧乐乐说。
“没事。”李煜说。
“没事个鬼!”陈峰急了,“当我瞎啊?萧乐乐,你说,是不是李煜惹你了?”
萧乐乐看了李煜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得陈峰都没来得及读懂,他就收回去了:“说了没事。打球吗?不打我回去了。”
他走了。陈峰挠着头看李煜,李煜摇摇头,也走了。剩陈峰一个人站在器材室门口,抱着篮球,半天骂了一句:“一个个的,都有病。”
周五,省联赛开打,陈峰随队去了邻市,请三天假。
走之前他在教室里咋咋呼呼地收拾东西,动静很大,跟这个击掌,跟那个碰拳。走到后排,他停下来,看看李煜,又看看萧乐乐,忽然压低声音:“哥几个,等我拿了名次回来,你们俩要是还这样,我可就挨个揍了啊。”
没人应他,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动了一下。
陈峰走了。教室里少了他的大嗓门,忽然安静得有点空。
联赛的消息是周日晚上传回来的。周凯在班级群里发了个视频, 十五秒的片段:陈峰断球,一条龙推进,最后三步,隔着一个人把球砸进筐里。视频里全是尖叫声。
周凯配了一行字:峰哥今天砍了二十六分,咱们出线了!
群里炸了,一排一排的“牛逼”。李煜也看完了那个视频,看了三遍。他打了一行“厉害”,想了想,又加了两个字:“漂亮。”发出去。
他注意到,萧乐乐也发了,一个拳头。
两条消息隔着七个人,像两个人如今的距离。
萧乐乐发完那个拳头,就把手机放下了。
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。白天在学校,他把自己塞在卷子里,塞得满满当当,谁说话他都接,接了就是笑,笑得比谁都响。可一到晚上,房间里静下来,那些白天被压住的东西就全翻上来了。
他妈看出来了。周二晚上,她端着牛奶进来,在他书桌边站了一会儿,欲言又止。
“妈,我没事。”他头也没抬。
“妈还没问呢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萧乐乐翻过一页卷子,“真没事。快高考了,谁家孩子不这样。”
他妈把牛奶放下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乐乐,考好考不好,妈都高兴。你别把自己绷太紧。”
门关上了。萧乐乐握着笔,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,一道题也没算出来。
他不是恨李煜。这些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,他不是恨,他是没脸。没脸面对那个把自己心事全倒干净的人,没脸承认自己在胡蝶面前、在所有人面前,像个笑话。躲着,是他现在唯一会做的事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多,陈峰躺在邻市宾馆的床上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父亲发来的微信。
他和父亲的对话框,常年只有转账记录。可这一条不是转账,是七个字:
“视频我看到了。打得还行。”
陈峰盯着那七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宾馆那只有股消毒水味的枕头里,肩膀抖了几下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想了想,又发:“爸,下一场周六,决赛。”
过了十分钟,那边回:“知道了。”
没有说来,也没有说不来。陈峰握着手机,盯着“知道了”三个字,忽然觉得这比“我一定到”更像他爸会说的话。
五月最后几天,教室里的空气绷到了极点。
倒计时牌从十五翻到十。没人再开玩笑了,连萧乐乐的笑话都停了,课间很少有人说话,趴着补觉的,走廊上背书的,一个个眼下挂着青黑。卷子还是每天发,油墨味混着风油精的味道,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张老师不再敲打了。他每天晚自习都坐在讲台上陪着,不说话,就改他的作业,偶尔抬头看一眼下面,目光扫过全场,像老农看自己的麦田。
五月三十一号晚上,放学前十分钟,他忽然敲了敲讲台。
“都停一下。”
全班的笔停了。
“明天开始,停课复习。你们在学校的日子,满打满算,还有一个星期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,“多的话我不说了,说了三年,你们耳朵都起茧了。就一句——”
他拿起粉笔,转身,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:善始善终。
“睡觉去。”他把粉笔头一扔,“都给我睡觉去。今晚不许刷题,这是作业。”
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,笑完,很多人都没动,坐在座位上,忽然谁也不想先走。
李煜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黑板上的四个字,看着讲台上收拾教案的张老师,看着斜前方那个开始收拾书包的背影,看着后座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。萧乐乐今天请假了,说是家里有事。
窗外的香樟绿得发黑,五月的风从窗缝里进来,带着一点栀子花的甜味。
倒计时牌上,红底白字:10。
十天。所有人的十八岁,都压在这十天里了。
六月七号,高考。
县城为这一天做了全套的准备:考场外的马路封了,工地停了工,出租车系着绿丝带免费接送考生,连广场舞都歇了三天。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,家长们站在线外,打着伞,拎着水和扇子,把六月的太阳站成了一片沉默的海。
李煜的母亲请了三天假。
她坚持要送。早上七点,母子俩出门,她穿了件崭新的红衬衫。超市的同事们告诉她,头一天要穿红的,开门红。走到警戒线外,她停下来,替李煜理了理其实根本不乱的衣领。
“别紧张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正常发挥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摆了摆手。李煜走进警戒线,走出十几米,回头,看见她还站在原地,红衬衫在一片家长中间,很扎眼。
四楼的考场里,陈雪握着笔,等发卷。
她的位置靠窗,窗外能看见县城的一角:灰扑扑的楼顶,远处的山,山上有塔。监考老师宣读考场纪律,她听着,手心微微出汗。
三楼,李煜的座位在第五排。试卷发下来,他先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眼作文题,然后回到第一页,写下名字和准考证号。
第一笔落下的时候,他心里那些东西,忽然都安静了。
两天。四场考试。
中间的过程,后来谁都不太记得清了。记得的都是碎片:第二天上午理综,做到一半,窗外有救护车经过,呜啦呜啦,全考场的人一起抬头,又一起低头;英语听力试音的时候,有人笑出了声,被监考老师瞪了一眼;每一场考完,楼道里都挤满了对答案的人,也有人一出来就靠在墙上,半天不动。
六月八号下午五点,终考铃响。
那铃声和三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。笔尖停下的那一刻,整栋楼先是死一样的静,然后,不知是哪一层先炸开的,欢呼声一层一层掀上来,掀翻了整栋教学楼。
有人把草稿纸撕了,从窗口撒下去,白色的纸片在夕阳里飞。监考老师喊了两嗓子,没人听,老师也笑了,摆摆手不管了。
李煜收拾好东西,走出考场,站在三楼的走廊上。
楼上,四楼的人正往下走,人流里,他一眼就看见了陈雪。她夹在人群里,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,低着头走,看不清表情。下楼梯的时候,她抬了一次头,目光扫过三楼走廊,扫过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不到一秒。
然后人流把她带下去了。
警戒线外,母亲举着保温杯等他,绿豆汤,冰镇了一下午。她什么都没问,就看着他,看他把汤喝完,说:“回家,妈给你做了红烧肉。”
走出老远,李煜回头看了一眼。校门口全是人,抱在一起的,哭的,笑的,把准考证抛起来的。十八岁的夏天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,可他心里某个角落知道,有些事,才刚刚开始难。
散伙饭定在六月九号晚上,县城最好的那家酒店,包了整个三楼。
那天下午,李煜在家睡了半天,睡到自然醒。醒来的时候,天阴着,要下雨的样子。
他打开床底的铁盒,把那半页纸条拿了出来。
两年了,他第一次在大白天看它。“陈雪”,三行没写完的话。纸有点发黄了,边缘的毛茬还是齐的。他想过去把它誊一遍,誊得工工整整,想了想,算了。皱就皱吧,黄就黄吧,它本来的样子,就是他这两年的样子。
母亲在门口探头:“同学聚会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吧。”她说。高考成绩还没出,可她这几天整个人都松下来了,红烧肉天天换着花样做,“少喝点酒。早点回来——不回来也行,跟同学好好玩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这是母亲第一次对他说“不回来也行”。
“妈,”他出门前叫住她,“等分数出来,要是考得还行,你跟我爸说一声,让他别赶工了,回来歇几天。”
母亲怔了怔,眼圈忽然有点红,摆摆手:“知道了,去吧去吧。”
订了三桌。菜是班委提前定的,酒是男生们偷偷搬进去的,两箱啤酒,一瓶白酒。张老师进门看见那瓶白酒,眉毛拧起来了,班长赶紧说就一瓶,意思意思,全班一起敬老师。张老师哼了一声,没拦。
三年了,就放纵这一晚。
菜还没上齐,包厢里已经乱了。萧乐乐端着杯子满场飞,跟人碰杯,嗓门大得震耳朵;陈峰刚从省联赛回来,亚军,一进门就被围住了,周凯起哄让他把奖牌挂脖子上,他嘴上说“破牌子有啥好挂的”,手却很诚实,挂了;女生们围在一起拍照,闪光灯一片一片。
老师们坐主桌。张老师,李老师,英语老师和物理老师,陈峰非把王教练也拽来了,王教练推辞不过,坐在角落,被陈峰一杯接一杯地敬。
“老王,这杯必须喝!”陈峰眼睛亮晶晶的,“没你,我早退队了!”
“少来。”王教练嘴上骂,杯子还是干了。
酒过三巡,周凯起哄让陈峰讲讲决赛。陈峰摆摆手,本来不想讲,架不住一群人架秧子,还是说了。决赛输了四分,他拿了全队最高分,最后那个球没进。
“看台上有你爸吗?”不知谁问了一句。
包厢里静了半拍。陈峰夹了一筷子菜,嚼完,说:“没有。他加班。”
“赛后呢?”
“赛后给我发了条微信。”陈峰笑了笑,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,“四个字,‘回来吃饭’。”
没人接话。周凯识趣地把话题岔开了。只有王教练看了陈峰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。他跟这家人打了三年交道,知道“回来吃饭”这四个字,已经是那个男人能给出的全部了。
胡蝶来得晚,走得早。
她和苏雅一起来的,跟众人碰了杯,坐了不到半小时。她的毕业展下周布展,画还没装裱完,得赶回去。走的时候,她的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,在靠门那桌停了半秒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。除了两个人。一个是萧乐乐,他端着杯子,假装没看见;另一个,是坐在角落里的陈雪。
菜上到一半,不知是谁点的歌,包厢的音响里响起了《北京东路的日子》。先是几个女生跟着唱,然后半个包厢都唱了,跑调的,破音的,最后全场合唱,唱到“开始的开始,我们都是孩子”,林晓冉第一个哭出来,传染了一片。
李煜没唱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满包厢又哭又笑的人,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戏,锣鼓喧天,热闹非凡,而他是个买了票却坐在最后一排的观众。
李老师端着杯子过来了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
“应该还行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分数。”李老师看着他,慢悠悠地说,“我问的是,考完了,心里松快没有?”
李煜握着杯子,停了几秒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李老师拍拍他的肩,“十八岁要是什么都想得明白,那才奇怪。去,跟同学碰一杯去。”
李煜坐在靠门的位置,话不多,别人来碰杯他就喝。
他的手一直插在裤兜里。兜里有一张照片纸大小的东西。那半页纸条,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,写着“陈雪”两个字,和三行没写完的话。今天下午,他把它从铁盒里拿出来了。
高考完了。张老师自己说的,考完了,天高地阔,干什么他都不管。
他打算今晚把它给她。不求什么结果,就是想让她知道。两年了,他得让她知道。
陈雪坐在斜对面那桌,安安静静的,别人敬她,她就抿一口饮料,笑一笑。她今晚好像有心事,笑得很淡,话比平时还少。林晓冉挨着她,嘴就没停过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妆都花了。
隔壁桌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尖叫。原来是有个男生喝了酒,壮着胆子站起来,当着全班的面向学习委员表白,词说得磕磕巴巴,脸涨成猪肝色。全班起哄:“答应他!答应他!”
学习委员捂着脸笑,最后说:“先加个微信。”
哄笑声差点掀翻房顶。有人感慨:“憋了三年,可算有人说出来了。”
李煜也跟着笑了一下,手伸进裤兜,碰了碰那半页纸。再等一等。等散场,等人少一点。
酒席过半,张老师被灌了三杯白酒,脸红了,话也多了。
“我教了二十年书,”他端着杯子站起来,全场安静下来,“送走一届,哭一届。今天不哭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这帮人,是我带过最闹腾的一届,也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一届。往后啊,天南海北,记得常回来看看。都给我好好的。”
“好——”全班拖着长音喊,喊完,好几个人眼圈红了。
就在这时,陈雪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起身出去了,动作很轻,没惊动什么人。李煜的目光跟着她出去,停在包厢门上。
他等了五分钟。十分钟。
她没回来。
他跟自己说,就是接个电话。可手心里的汗把纸条都浸软了。最后他站起来,跟同桌的人说了句“透透气”,出了包厢。
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,他找到了她。
陈雪蹲在楼梯拐角的窗户底下,手机捏在手里,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。她没出声,可肩膀在抖,一下,一下,抖得停不住。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了,敲着玻璃,路灯的光透过雨痕照进来,在她身上碎成一片一片。
李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“陈雪。”他轻声叫她。
她猛地抬头。满脸是泪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。两年里,他看过她做题,看过她背书,看过她按着眼睛把眼泪逼回去,可他从没见过她哭成这样,像一根弦,绷了太久太久,在这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,终于断了。
“我妈,”她开口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透析的时候晕过去了……我舅刚送她进的抢救室……”
李煜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我去医院。”她扶着墙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李煜伸手扶了她一把,她抓着他的胳膊,力气大得吓人,“你别告诉别人。今天大家高兴,你别告诉别人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李煜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大,却不容拒绝,“楼下有出租车,下雨,你打不到的。”
陈雪看着他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,她看了他几秒钟,忽然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,后退了一步,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,把头低下去,飞快地擦脸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真的不用,我舅来接我了,就在楼下。”
楼下的雨幕里,果然停着一辆摩托车,披着雨衣的人影在按喇叭。
陈雪冲下楼去,跑进雨里,跨上摩托后座。雨衣很大,把她整个罩住了。摩托车突突地发动,溅起一路水花,拐了个弯,没了。
李煜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底下,站了很久。
裤兜里那半页纸,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。他把它掏出来,看了一眼,“陈雪”两个字有点洇了。他把它重新塞回兜里,塞得很深。
有些话,命里就是没有说的时辰。
“哟,在这儿站着呢。”
身后有人说话,带着酒气。李煜回头,是萧乐乐。
萧乐乐喝了不少,脸通红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,一把勾住李煜的脖子,力道大得不像勾肩搭背。
“兄弟,”他凑得很近,一字一字地说,“陪我聊聊。”
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多。”萧乐乐松开他,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,“我清醒得很。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。”
雨声哗哗的,把酒店里的喧闹隔得很远。李煜看着他,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,忽然紧了一下。
“五月十九号,”萧乐乐说,“我跟胡蝶告白了。”
李煜怔住。
“你不知道吧?也对,我那几天躲着你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萧乐乐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听,“她拒绝我了。干脆利落,一点念想都没给我留。”
“乐乐——”
“我问她,是不是有别人了。”萧乐乐打断他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“你猜她说是谁?”
雨声很大。李煜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这夏天的雨,冷得刺骨。
“是你。”萧乐乐说,“她说,是李煜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煜说,“这件事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萧乐乐逼近一步,“你不知道她喜欢你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李煜,我把你当兄弟。”萧乐乐的声音开始抖,“我喜欢胡蝶,我第一个告诉你;我要去告白,我他妈连礼物都先给你看过——不是,我什么都跟你说!那你呢?你早就看出来了,对不对?她喜欢你,全班都传遍了,你会不知道?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就看着我,看着我拎着东西往枪口上撞,你在旁边看笑话,是不是?!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没有什么?”
“我看出来一点,可我不确定——”
“不确定?”萧乐乐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李煜,全天下就你最无辜。你什么都看出来,你什么都不说,你等着,你永远等着,等别人撞得头破血流,你还是干干净净的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高尚?”
这句话扎进肉里。李煜的手指在身侧蜷紧了。
“那你想要我怎么样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高了,“跑去告诉你,胡蝶可能喜欢我,你别去了?这话你让我怎么说?说了你信吗?你只会觉得我炫耀!”
“所以你就瞒着!”
“我瞒你什么了?!”李煜吼出来,“我不喜欢她!我心里——”
他猛地刹住了。
雨声灌进来。萧乐乐盯着他,通红的眼睛里,那点最后的东西也冷了下去。
“你心里有人。”萧乐乐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看,你又有事瞒着我。十二年,李煜,你心里有杆秤,我排第几,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你自己追不到,”李煜的话冲口而出,“别赖在我身上。”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萧乐乐愣在那儿,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过了几秒钟,他点了点头,很慢地点了两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行,李煜。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,走进雨里,没打伞。
消防通道的门半掩着,门后,周凯和两个同学端着酒杯,僵在原地。他们是出来找人的,听了个全程。三个人面面相觑,谁都没敢出声。
李煜站在雨棚底下,看着萧乐乐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看着那扇半掩的门,看着这个乱成一团的夜晚。
他把手伸进裤兜,捏着那半页洇了的纸,捏得死紧。
高考结束的第一天晚上,他失去了一个人,也没能得到另一个人。
雨下了一整夜。
六月二十三号,出分。
查分通道上午十点开放。九点五十,李煜家的客厅里,母亲已经坐定了,手机、准考证、老花镜摆在茶几上,摆成一条直线。她自己不敢查,非让李煜用电脑查,她要在旁边看着。
“输吧。”她说。
李煜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,点击查询。页面转了两秒,跳出来:
总分:六百三十八。
客厅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六百三十八……”母亲凑近了,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,忽然一把抓住李煜的胳膊,“小煜,这个分,江城大学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
“够了?真的够了?”
“够了,妈。”
母亲松开他,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圈,忽然捂住脸,哭了。这回是真哭,哭出了声,一边哭一边笑,语无伦次地说:“我给你爸打电话,我给你爸打电话……”
电话接通,她冲着那头喊:“他考了六百三十八!……嗯,嗯,你哭什么,大男人……好,好,你回,你回来,我们一家人吃顿饭……”
李煜坐在沙发上,看着母亲又哭又笑的样子,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落了地。
可是落地之后,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机,翻到一个对话框,停住了。
萧乐乐。上一条聊天记录,还是五月十八号,他发的“回头说!成了我请你吃饭!”
李煜打了一行字:“分数出来了吗?”盯着看了半天,没有发出去。
他现在没有资格问。
同一条街的另一头,陈雪是在舅舅家查的分。
六百二十九。语文一百三十八,全省单科前五十。
舅舅搓着手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好,好,好。”舅妈在厨房里张罗加菜。陈雪给医院打了电话,护工接的,说病人刚睡着。她把成绩告诉了护工,请她等妈妈醒了转达。
挂了电话,她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看着楼下。
班级群里已经炸了。查分系统卡了十几分钟,卡得人心态崩了,有人刷了四十分钟才刷出来,截图一发,群里一排“吸吸欧气”。有人超常发挥,比二模高了五十分,连发九个红包;有人考砸了,头像灰着,一整天没说一句话。傍晚的时候,班主任在群里发了长长的一段话,最后一句是:人生是旷野,不是轨道,孩子们,往前走。
苏雅决定复读了。她在群里说得很平静:美院差三分,明年再来。
六百二十九,江城大学,稳了。奖学金、助学贷款、勤工俭学,她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,算到最后,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——妈妈抢救过来以后,这是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家,也许真的能被她扛出去。
班主任的电话打进来:“陈雪啊,考得漂亮!张老师说你给他长脸了!”
她笑着说谢谢老师。挂了电话,笑容慢慢淡下去。
六百二十九,和六百三十八。同一座城市,同一所大学。
这是她自己选的路,跟别人无关。她对自己说。
填志愿那几天,全县的高三家长都在互相打听。
李煜的志愿是母亲和他爸在电话里商量好的:江城大学,电气工程。好学校,好专业,好就业。李煜在系统里填的时候,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。
他想起停电那晚,自己说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。江城是两千万人的省会,够大了,大到可以装下任何一个想消失的人。
他点了确认。
陈雪的志愿只有一个:江城大学,会计学。舅舅问她要不要再看看外地的学校,她说不用,江城大学的奖学金政策最好,离家也近,四个小时高铁,妈有事她当天就能赶回来。
她的每一个选择,都是拿尺子量过的。
萧乐乐的志愿填了宁州学院,本省南边的一座小城,坐火车去江城要五个小时。
填志愿那晚,他爸把他叫到书房,父子俩难得坐下来谈了一次。
“宁州学院,我托人问过了,能帮你调到江城的学校,专业差点,但城市好。”他爸把烟头摁灭,“去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宁州挺好的。”
他爸盯着他看了半天。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逆着他来过,也没这样蔫过。高考完这一个多月,家里那台游戏机没开过,球鞋没买过新的,人瘦了一圈。
“乐乐,”他爸说,“高考没考好?没事,爸这儿的门路——”
“不是分数的事。”萧乐乐站起来,“爸,我累了,睡了。”
他出了书房,听见他爸在身后叹了口气。他妈在走廊上拦住他,压低声音:“到底怎么了?跟妈说说?”
“没事。”他笑了笑,那个笑练了一个多月,已经很像真的了,“妈,我就是想换个地方待待。”
真正的原因他没说。江城有他不想再看见的人——不,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。那场雨里的争吵过去半个月了,两个人再没说过一句话。班里最后一次聚会,两个人一个在包厢这头,一个在那头,中间隔着三年的热闹,谁也不肯先迈一步。
胡蝶去了云州美院,邻市,坐高铁到江城只要四十分钟。
她的毕业展在六月底办完了,县城文化馆的展厅,展出了三十多幅画。开展那天,她父母请了所有亲戚朋友,她爸把装裱店的招牌都挂出来了。来看展的人在一幅画前面站得最久——一间黑暗的教室,几点烛光,黑板上浮着一团很大的影子。
画的题目是:《夜自习》。
有人问她画的是谁,她笑笑,说,画的是光。
开展那天,苏雅来了,林晓冉来了,班里来了不少人。
林晓冉在那幅《夜自习》前面站了最久。她不懂画,可她认得出那间教室,认得出那几点烛光。她凑近看标签,又看看胡蝶,欲言又止,最后什么都没问,掏出手机拍了张照。
“好看吗?”胡蝶问。
“好看。”林晓冉由衷地说,“就是看着心里堵得慌。”
“堵就对了。”苏雅在旁边抱着手臂,“她的画,专治心里不堵。”
胡蝶的父亲那几天逢人就发烟,装裱店的生意都顾不上了;她母亲在展厅里摆了茶水点心,见谁都笑。可没人注意的间隙,胡蝶站在展厅门口,朝外看了好几次。
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里,没有她想看到的那两个。
闭展那天,她发了条朋友圈,九宫格,配文:毕业快乐,云州见。李煜没有点赞。萧乐乐点了一个,又取消了,那是苏雅后来告诉她的。
李煜没来。萧乐乐也没来。
八月中旬,李煜的父亲回来了。
工地上批了十天假,他坐了十七个小时的硬座,进门的时候,人又黑又瘦,肩膀比去年更塌了。父子俩站在门口,互相看了两秒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父亲把蛇皮袋放下,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才伸过来,想拍他的肩,拍到一半改成递东西——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纸盒,笔记本电脑,最新款的,“给你买的。上大学用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问这个干什么。”父亲别过脸,“你妈说你考得好,该买。”
那天晚上,母亲做了八个菜。父亲喝了点酒,话比平时多,说工地上的事,说哪个工友的儿子也考出去了,说他打算再干五年,攒够首付就回来。母亲说家里不用你操心,你顾好你自己。
李煜埋头吃饭,忽然说:“爸,我暑假算了笔账。我的学费加生活费,一年要两万多。我申请了助学贷款,去学校再勤工俭学,你们能省一半。”
父亲的筷子停了:“贷款?贷什么款?爸供得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煜说,“但我想自己扛一部分。”
父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抹了把脸,闷头喝了口酒:“……随你。你大了。”
八月底,返校拿档案。
教学楼的走廊空了,课桌都搬走了,只剩满地的粉笔灰。七班的教室门虚掩着,李煜推门进去的时候,看见讲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张老师。
“哟,来了。”张老师正在擦黑板,黑板上“善始善终”四个字擦了一半,“来得正好,搭把手。”
师生俩把黑板擦干净了。后墙的倒计时牌已经不见了,只剩墙皮上一块浅浅的长方形白印,像一块愈合的疤。
“去江城大学?”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张老师点点头,“出去了,就是大人了。大人的事,自己拿主意,也自己扛。”他顿了顿,像还有话说,最后只是说,“档案拿好,别弄丢了。往后遇到什么坎,实在过不去了,就回来找我聊聊。我这儿,门一直开着。”
李煜走到教室后排,站了一会儿。倒数第三排,靠窗,他的位置。斜前方两排,靠过道,她的位置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着两块空空的地面。
出门的时候,他在楼梯口碰见了陈雪。
她也是来拿档案的。两个人在楼梯口遇上,上也不是,下也不是,就都站住了。
“她……阿姨怎么样了?”李煜问。
“稳定了。”陈雪说,“谢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然后就没话了。八月底的风从楼道里穿过来,热烘烘的。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站着,谁都没走,谁也没再开口。
最后还是陈雪先动的。她往上走了一级,说了句“我先走了”,从他身边过去了。校服换成了白T恤,头发剪短了些,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,带起一小阵风。
李煜站在原地,闻见那阵风里很淡的皂角味。
他想,江城那么大,两千万人,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了。
这样也好。他对自己说。
九月一号,高铁站。
县城的高铁站是前年新修的,候车大厅高得说话有回音。上午九点,站台上人来人往,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占了大半。
母亲送他到进站口就停了。
她今天没穿红衬衫,穿了平常的衣服,一路上很平静,就是话密:被子晒过了在箱子最底下,常用药在侧兜,到了先给她打电话,食堂的菜不合口就自己去买,别省钱,钱不够了说。
“知道了,妈。”
“跟同学处好关系。”她又说,“别一天到晚闷着。”
“嗯。”
检票的广播响了。李煜拖着箱子往里走,走了几步回头,母亲还站在闸机外,朝他挥手。他忽然发现她的头发白了不少,不知是什么时候白的。
他也挥了挥手,转身进站。
站台上已经聚了一小撮人:陈峰和周凯来送人,两个人勾肩搭背,嗓门老远就听得见;胡蝶拖着两个大箱子,她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往她包里塞吃的;陈雪只有一个人,一个行李箱,一个双肩包,舅舅的摩托车停在站外,没进来。
“李煜!”陈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“可以啊,江城大学!以后就是大城市的人了!”
“你不也是大学生。”
“我这算什么大学。”陈峰咧嘴一笑,也不自卑,“体院就体院,离你们近,周末我去江城找你们蹭饭!”
九点二十,去云州的车先进站。胡蝶挨个道别,抱了抱苏雅——苏雅复读,明年再战。走到李煜面前,她停下来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一路顺风。”李煜说。
她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:“李煜,大学四年,别再什么都憋着了。”
说完她拖着箱子进了闸机,头也没回。
九点五十,去宁州的车检票。萧乐乐是踩着点到的,他爸妈送他到进站口。他跟陈峰抱了一下,跟周凯碰了拳,目光扫过站台上的每一个人。
扫到李煜的时候,停了一秒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这两个字是对所有人说的,也像是对他一个人说的。
“到了说一声。”陈峰喊。
“嗯。”
萧乐乐进站了。从始至终,他没有叫李煜的名字,李煜也没有。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些话,谁都没有提,它们原封不动地躺在那儿,跟着那趟车,去了宁州。
十点十分,去江城的高铁进站。
李煜拖着箱子排队检票,前面隔三个人,是陈雪。她也看见他了,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都愣了愣。
同一趟车。谁也没想到。
车厢里,他的座位在七号车厢十二排,她的在七号车厢五排。放行李的时候,他帮她把箱子举上了行李架,她说了声谢谢,他说不客气。
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座位。
列车开动了。县城的楼往后退,站台往后退,站台上挥手的陈峰和周凯变成两个小黑点,一闪就没了。田野铺开,山也铺开,高铁钻进一个又一个隧道。
李煜靠着窗。车窗在隧道里变成一面黑镜子,照出他自己的脸,也照出斜前方五排那个模糊的、靠窗而坐的影子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。那半页纸还在,洇了水的字迹晕开了一点,“陈雪”两个字还在。
江城到了会有新的生活。新的教室,新的人,新的卷子一样的日子。而他带着一盒子没送出去的话,和一个不再理他的兄弟,去赴一个叫做“未来”的约。
列车钻出隧道,天光大亮。
同一时刻,另外两趟列车也在往前跑。
往南去宁州的那趟,萧乐乐靠窗坐着,耳机里放着歌,音量开得很大。窗外是陌生的田野,他看了一路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他妈发来消息问到了没有,他回:快了。然后打开通讯录,翻到那个置顶了十二年的名字,看了很久,把置顶取消了。
往云州的那趟,胡蝶把画板平放在腿上,手指无意识地描着画板的边。她妈在旁边的座位上打瞌睡。她拿出手机,翻到毕业展的照片,翻到《夜自习》,看了一会儿,锁了屏。四十分钟后就到云州了,新的画室,新的颜料,新的一切。她跟自己说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。
三趟车,三个方向。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把什么留在了身后,其实什么都没有留下——那些东西比他们轻,比他们快,早就先一步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,在前头等着。
十八岁结束了。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、没解开的结、没流完的眼泪,一样都没少,全都跟着他,上了这趟车。
写到这里,第一卷算是告一段落了。
写这篇文的时候,我总在想,青春里最让人难受的,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,而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、没做出的选择、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人。它们像教室窗台上积的灰,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在那儿,等你发现的时候,已经擦不掉了。
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人。后续还有,大学篇会在合适的时候更新。如果这篇文让你想起了什么,或者让你笑了、哭了、心里软了一下,那我就很开心了。
(第一卷 完)
第二卷 秋潮漫岸
军训结束那天,全连在操场上拍合照,晒得黢黑的教官站在最后一排,被人抛起来的时候差点没接住。李煜站在第三排边上,没笑,也没躲开伸过来搂他脖子的手。
十五天军训,他站军姿站到小腿抽筋,正步踢到脚底起泡,一句话没抱怨过。教官对他的评价是:这个兵,闷是闷了点,能扛。
宿舍四人间。睡他对面的是赵鹏,山东人,一米九,呼噜打得震天响,人倒是仗义;靠门的是何家俊,江城本地人,游戏打得比课多;另一个是周子昂,戴眼镜,话少,每天早出晚归泡图书馆,据说目标是保研。
开学第二个星期,宿舍里开了第一次卧谈会。
起因是何家俊失恋——他喜欢上一个军训时认识的女生,追了半个月,人家说“我们还是做朋友吧”。他躺在床上长吁短叹,非要拉着全宿舍分析。
“你们说,她到底什么意思?”何家俊问,“做朋友,是不是还有戏?”
“没戏。”赵鹏说,“我姐说了,女生说做朋友,就是没戏。”
“你姐懂什么。”
“我姐谈过八个!”
黑暗中笑成一片。周子昂翻了个身,说了句“幼稚”,继续睡他的。何家俊不甘心,点名:“李煜,你说呢?你看着就像有故事的。”
李煜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没谈过。”
“暗恋过总有吧?”
“……睡吧。”
“哎!你看你看,绝对有故事!”何家俊来了精神,被赵鹏一枕头砸了回去。
笑声停了以后,李煜听着赵鹏的呼噜声,睁着眼睛到后半夜。他想起那半页纸,想起车棚,想起散伙饭的雨。原来他的故事讲起来只需要三个字:不知道。
正式开课第一周,辅导员开年级大会,说了三句话:第一,大学的成绩叫绩点;第二,保研看前三学年的绩点排名;第三,别以为考上大学就解放了。
散会出来,赵鹏搂着他脖子说听不懂,李煜没说话。他听得懂。保研,两个字,他记下了。母亲的电话里说的是同一回事:好好念,念完了再往上念,念到头。
他和陈雪重新说上话,是在十月。
起因是一道高数题。晚上九点多,李煜刚洗漱完,手机震了一下,一个几乎从没聊过的对话框跳了出来:
陈雪:“在吗?打扰一下,高数,中值定理这道题,你会吗?”
李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,放下毛巾,坐到桌前,把题做了一遍,拍照发过去。想了想,又发了一张,把每一步的依据都标在旁边。
那边过了几分钟,回:“看懂了。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对话本来可以到此为止。又过了一会儿,那边发来一句:“你们电气的课,排得满吗?”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也还行。”
一来一回,谁也没说再见。从那天起,两个人的对话框就活了。先是题目,后是课表,再后来是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,是军训晒黑的脖子到现在还没白回来,是周五下午没课要不要去图书馆。
图书馆在学校的最东边,一座九层高的楼,落地窗外是一排梧桐。十月的江城,梧桐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过,落得满地都是。
他们固定在周末去。陈雪起得早,占座,两个靠窗的位置。李煜到的时候,桌上已经放着一杯豆浆,塑料袋套着,还热。
“多少钱?”他第一次问。
“三块。”
“我转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雪头也不抬,“下次你带。”
于是下周他带。一来一往,谁也不欠谁,账算得清清楚楚——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,在最小的细节上保持平衡,好像谁先多出一点,谁就输了什么似的。
他给她讲高数。她数学的底子不差,只是没开窍,他讲题还是老样子,一步一步,该停的停,该等的等。讲完一道,她低头整理笔记,他就看她。阳光从落地窗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她写字的时候还是会用左手按着纸角。
他们之间的靠近,没有哪天是突然的,全是这样的小事垒起来的。
第一次一起吃饭是在图书馆楼下的食堂。中午十二点,人最多的时候,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半天座位,最后在角落拼了一张桌。她打了两份素菜一份荤,他打了两份荤一份素,两个人看着对方的餐盘,都没说话,然后她伸筷子,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走了他面前那份,把他盘子里的青菜拨了一半过来。
“搭配一下。”她说,面不改色。
期中高数考完,她给李煜发消息:“八十六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表情,是她第一次给他发表情,一个小小的、笨拙的烟花。
李煜盯着那个烟花看了很久,回:“厉害。”
“老师教得好。”
“老师姓什么?”
“姓李。”
他坐在宿舍的椅子上,看着那两个字,笑出了声。赵鹏从床上探下头:“笑啥呢?”他把手机扣了:“没什么。”
他想起高三教室里的那些午后,隔着两排课桌看她的日子。那时候要隔着那么远,现在她就坐在旁边,手肘离他的手肘不到二十厘米。
二十厘米。他用了两年半,才走完这段距离。
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,或者说,另一座城市里,其他人的秋天各有各的过法。
萧乐乐在宁州。李煜给他发过几次消息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挺好。学校伙食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一来一往,客气得像两个刚加微信的陌生人。李煜盯着那些“挺好的”,看了很久,打了一行“上次的事,我们聊聊吧”,删了;又打“对不起”,也删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。错在哪儿,谁错得多,他自己都理不清,理不清的话,说了也是白说。
萧乐乐的朋友圈倒是天天更新:军训,食堂,宿舍开黑,篮球场。照片里的他永远在笑,搂着什么人的肩膀,热热闹闹。李煜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只有一条,凌晨两点发的,没有配图,只有四个字:“睡不着啊。”
天亮之前就删了。
宁州的秋天比江城湿冷。萧乐乐加入了院队,每天下午泡在球场,把自己练到抬不起胳膊,回到宿舍倒头就睡。累是个好东西,累了就不做梦。
新认识的队友都挺好,会打球,会喝酒,会吹牛。有人问他有没有对象,他说刚分。人家说巧了我也是,走,喝酒去。于是一帮人勾肩搭背地去了,喝到半夜,勾肩搭背地回来。
只有一次,喝完酒躺在宿舍床上,上铺的兄弟忽然问:“乐乐,你说的那个‘刚分’的,到底处了多久啊?”
萧乐乐盯着上铺的床板,很久,说:“没处过。”
“啊?”
“没处过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人家从头到尾,就没答应过我。”
上铺安静了。半晌,那哥们说:“那这不算分啊兄弟,这算没追上。”
“对。”萧乐乐在黑暗里笑了一声,“你说得对,没追上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冲着墙。没追上。三个字,比“分了”难听多了,也诚实多了。
胡蝶在云州美院,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。她在朋友圈发她的作业:素描,色彩,速写,人体。偶尔给李煜发消息,都是图片——一幅刚画完的小画,一片颜色好看的天,一碗云州特色的面。
美院的画室通宵亮灯是常事。她的专业老师是个留过洋的老头,毒舌,改作业只用红笔。第一次评讲,老头在她的画前面站了很久,说了句:“技术够,胆子小。”
“哪里小?”
“你画你想画的了没有?”老头敲敲画框,“你画的全是你以为别人想看的。”
胡蝶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回宿舍的路上,她想起县城文化馆里那幅《夜自习》,想起苏雅说的“那是好奇不是喜欢”。她掏出手机,给李煜发了那片云州的天。
她问:“好看吗?”
他回:“好看。”
她说:“敷衍。”
他回:“真的好看。”
她说:“行吧。”
这样的对话一周一两次,不多不少。李煜拿捏着分寸,每条回复都短,都不越界。他记得散伙饭那晚萧乐乐的话,那些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和所有人的来往里。
胡蝶也拿捏着分寸。发完那片天,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支起画架,开始画一张新的。这回她决定画点自己想画的。
陈峰在市体院,日子过得最糙也最响。早上五点五十出早操,上午文化课睡觉,下午训练到天黑。他在群里发训练馆的视频,发他磨破的球鞋,发食堂五块钱一份的大排。偶尔发一句:“兄弟们,谁懂啊,教练骂了我四十分钟,我一句没听懂,就听懂一句:再来一组。”
周凯在群里笑他,他就回:“笑个屁,你行你上。”
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,出图书馆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那天下了一天的雨,傍晚刚停,地上全是湿漉漉的梧桐叶,路灯一照,黄得发亮。两个人并排走,谁都没说话,脚步声踩碎在落叶上。
到了女生宿舍楼下,陈雪停住:“我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往常到这里就结束了。今天李煜没动。
“陈雪。”
“嗯?”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李煜看着她,看着这个他隔着两排课桌看了两年、隔着半个夏天想念过、如今每天只隔二十厘米坐着的人。
他想起铁盒里那半页纸,想起散伙饭那个雨夜,想起消防通道里她抓着他胳膊的力气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在他心里码了整整两年半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他说。
四个字,说得不高不低,像陈述一道题的解法。
陈雪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他,眼睛很亮,路灯的光落在里面,一晃一晃。过了很久,久到李煜的手心开始出汗,她开口了:
“我知道。”
“……你知道?”
“从那些错题开始,我就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李煜,我这个人,你大概也看得出来。我家里的情况,我的脾气,都不是谈恋爱该有的样子。我想了很久,从六月想到现在。”
“我不急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打断他,抬起眼,“我想了很久,最后的结论是,我不想再骗自己了。”
风从梧桐树梢上下来,卷着落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去。远处宿舍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,有人在阳台上打电话,笑声顺着风飘下来。
“所以,”陈雪说,一字一字,说得很慢,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文件,“我们试试吧。认真地试。”
李煜站在那儿,半天,才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
没有拥抱,没有牵手。她转身进了宿舍楼,他站在楼下,看着三楼某扇窗户亮起来,才转身走。走出很远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,忽然发现自己在笑。
笑了很久,停不下来。
他们在一起的事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不是刻意隐瞒,是两个人都习惯了把重要的东西收着,收在最里层。
只是有些细节瞒不住。比如李煜的室友发现,这个闷葫芦周末出门的次数变多了,回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;比如林晓冉在某天晚上收到陈雪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:“晓冉,如果有个人对你很好很好,好到你觉得受不起,怎么办?”
林晓冉回:“受着呗!傻子才往外推!”
陈雪没再回。她放下手机,看着上铺的床板,看了很久。
她没告诉林晓冉的是,同一周,她去勤工助学中心填了表。老师问她有什么特长,她说我数学还行,中学语文是年级第一。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,在表上写了两笔:图书馆助理岗,每周八小时;另有校外家教信息,你自己联系。
回宿舍的路上,她绕到公告栏前,把家教信息栏里贴着的那几张纸条拍了照。有一张写着:初三数学,周末两小时,一百五一小时,地点在城南,地铁四十分钟。
她存下了那个电话。
这些事她也没打算告诉李煜。不是不信任,是没必要。她的日子她自己过,两个人在一起,是两个人并排站着,不是一个人挂到另一个人身上去。
同一时刻,李煜也躺着没睡。母亲的电话打来,问天冷了被子够不够厚,钱够不够花。他说都够。母亲说,别委屈自己,也别乱花钱,妈这个月发了奖金,给你打了八百。
挂了电话,他看着天花板上消防指示灯的一点红光。
而在女生宿舍,陈雪的手机屏幕还亮着。屏幕上是三个兼职群的置顶消息:周末家教,两小时一百五;食堂窗口,包两顿饭;快递驿站分拣,一小时十五。
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恋爱开始了。可生活从来不因为谁恋爱了,就对谁手下留情。
十二月初,江城连续晴了一个星期。
在一起之后的第三个星期,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。比如周六图书馆的座位,比如周三下午都没课,绕半个校园去吃那家砂锅;比如从图书馆出来,他送她到宿舍楼下,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说一会儿话。
说话的内容都不重要。今天的课,食堂的菜,她那只漏水的保温杯,他那双开胶的运动鞋。重要的是说这些话的时候,不用着急,不用躲着谁,天黑了就是天黑了,明天见就是明天见。
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,从图书馆出来,陈雪忽然停下,从包里拿出一条围巾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食堂勤工俭学发的补贴买的。不贵。”
灰色的,毛线,针脚不算整齐。李煜接过来,围在脖子上,围得乱七八糟。
“不是这样围的。”陈雪伸手帮他理,手指碰到他的后颈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她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说:“好了。”
那天夜里,李煜戴着那条围巾回的宿舍。赵鹏看见,嗷了一嗓子:“围巾!谁送的!是不是那个老同学!”
“睡觉。”李煜说。
“绝对有情况!”
他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躺在床上,围巾叠好放在枕边,他闻见上面有食堂窗口的味道,有图书馆旧书的味道,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、冬天的味道。他想,原来恋爱是有味道的。
就是在这个星期的末尾,那个快递到了。
薄薄地躺在快递驿站的货架上,等着他。
薄薄的方形纸箱,寄件人只写了一个“胡”字,地址是云州美院。他在快递驿站拆了,里面是一幅巴掌大的小画,用气泡膜裹了三层。
画的是落日球场。
橘红偏赭的天,三两个人影,一个抱着球,一个叉着腰,还有一个站在中间,微微仰着头。画得很简,笔触却准,那个仰头的人影没有五官,可李煜一眼认出那是自己。四月下旬的那个傍晚,香樟道,隔着几十米的暮色。
画里没有画她。
他把画翻过来,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是她的笔迹,飞扬又克制:
“那天的颜色,我调出来了。”
没有别的话。没有落款日期,没有问候,像有人把一段记忆裁下来,寄给了记忆里的另一个人。
赵鹏凑过来看:“哟,谁寄的?女朋友?”
“不是。”李煜把画收好,“一个同学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……女的。”
“那不得了!”赵鹏挤眉弄眼,“女的给你寄画,画的还是你——兄弟,这叫什么?这叫千里送秋波!”
“别瞎说。”
他把画锁进了抽屉。锁门的时候,他想起高三床底下那个铁盒。铁盒没带在身边,留在家里了,可这世界上有些东西,锁在哪儿都不安生。
周五晚上,胡蝶发来消息:“明天下午我到江城,有空吗?”
李煜盯着那行字,很久,回:“有空。几点?”
“两点,你学校南门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他该告诉陈雪吗?告诉她,胡蝶要来?说了,她会怎么想;不说,她以后知道了,又会怎么想。他在两个答案之间坐了半个小时,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。
就说是老同学路过。本来就是。他跟自己说。
周六下午,天很晴,十二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,亮堂堂地晒着。
胡蝶站在南门外,穿了件姜黄色的呢子大衣,背着画筒,在进进出出的人流里很扎眼。看见李煜,她挥了挥手,动作不大,眼睛弯着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她说,“带我逛逛你们学校?”
两个人沿着主干道往里走。李煜不是个好的导游,介绍起建筑来磕磕巴巴,这是图书馆,那是实验楼,前面是食堂。胡蝶也不在意,走走停停,看见好看的树就停下来拍两张,看见湖就绕过去。
路过食堂的时候,正赶上饭点。李煜说:“请你吃个饭吧。”
“好啊。”
二食堂三楼,他点了藕汤和两个小炒。胡蝶端着餐盘找座位,坐下来第一句话是:“你朋友圈发过这个。”
李煜一愣。那张照片他删了,发了两天就删了。两份餐盘,角度随便,什么都没配。
“你不光删了,还改了权限。”胡蝶慢条斯理地喝着汤,“你这个人,发一条朋友圈都要后悔,累不累啊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观察你两年了,你什么习惯我都知道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,李煜低下头扒饭,没接。胡蝶也没再说,那一顿饭的后半截,两个人安静地吃,窗外有人打篮球,哨声一阵一阵。
吃完饭,他们去湖边。湖叫未名湖,当然不叫未名湖,叫什么都行,总之每个大学都有这么一个湖。十二月的湖面很静,几只黑天鹅在远处游,岸边有学生在背书。
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了。
聊了些什么呢。聊美院的老头老师,聊电气的高数,聊云州的面和江城的藕汤,聊苏雅复读顺不顺利,聊陈峰在体院天天被教练骂。聊了很久,太阳一点点斜下去,把湖面照成碎金。
胡蝶说话的时候,李煜听着;李煜说话的时候,胡蝶看着他。
她今天来,不是为了看湖的。
“李煜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来了。李煜心里那根弦,从收到画那天起就绷着,此刻嗡地一声。
“我高二那年就注意你了。”胡蝶看着湖面,不看人,声音很平,像在读自己写的稿子,“你坐在倒数第三排,靠窗。你做题的时候不收着下巴,写字的时候收笔很紧。你总是一个人,可你看起来不是孤僻,是……是在攒东西。”
“我那时候想,这个人心里装的都是什么呢。我观察了你两年,画了无数张你的侧脸,藏在石膏像的阴影里。停电那晚,我坐在你前桌,跟你说敦煌,其实我想说别的话,我没说。后来我想,等上大学吧,上了大学我就说。”
她停住了。黑天鹅从湖心游过去,划开一道长长的水痕。
“我的专业老师说我胆子小,画的全是别人想看的。”她转过头来,看着李煜,“所以今天我来了。李煜,我喜欢你,喜欢两年多了。我说完了。”
十二月的湖边,风很硬。李煜坐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过这一天。从散伙饭那晚知道她的心意起,他就隐隐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可他没有准备,他这辈子所有的准备都用在了考试上,这种事,没有考纲。
“胡蝶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对不起。”
胡蝶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。
“我和陈雪在一起了。”他说,“上个月开始的。”
风从湖面上刮过来。远处背书的学生翻了一页书。
胡蝶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湖面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李煜以为她哭了,可她转过头来的时候,脸上是干的,甚至带着一点笑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十一月中。”
“我猜到了一点。”她说,“你的朋友圈,上个月发过一张食堂的照片,两份餐盘。你从来不发吃的。”
李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她很好。”胡蝶说,“我一直觉得她很好。高三那时候我就想,全年级那么多人,能让我把视线从你身上挪开一秒的,只有她。你们俩,合适。”
“胡蝶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她站起来,把大衣的扣子系上,动作干脆,“话我说完了,答案我拿到了。这趟没白来。”
李煜也站起来:“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胡蝶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这个‘我送你’,跟那天散伙饭跟陈雪说的是一个语气。你这个人啊,会的词儿是真不多。”
最后他还是送她到了地铁站。进站口,人来人往,她停下来,像是要从画筒里抽什么,最后只是把画筒往肩上挪了挪。
“画你留着吧。”她说,“那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“胡蝶,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还画画。”她接过话,“画我想画的。老师说了,胆子要大。”
她转身进了站,姜黄色的大衣汇进人流,一晃就没了。从头到尾,她没有回头。
李煜在进站口站了一会儿,坐地铁回学校。车厢里很挤,他抓着吊环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。不是难受,也不是轻松,就是空,像退潮之后的滩涂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正式结束了。只是那时候的他不知道,结束的只是一小部分,真正被点燃的引线,在另一座城市。
回到宿舍,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点开陈雪的对话框。
今天是周六,她晚上有家教,这个点应该在回来的地铁上。他打字:“今天胡蝶来了。”
打完,看着那六个字。
他仿佛能预见接下来的所有事:她会问来干什么,他会说就是坐坐;她会沉默,沉默完了说“哦”;然后这件事会变成一根小刺,扎在她心里,她不说,可每次他手机响,那根刺就往里去一寸。
他把那六个字删了,重新打:“家教结束了吗?地铁上人多吗?”
“还好,有座。”她回,“你呢,今天干什么了?”
“图书馆。”他发过去,“看了半天书。”
发完这四个字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很久没去碰它。
他跟自己说,这不算撒谎,这算……省略。胡蝶来过了,走了,该说的都说了,该结束的都结束了,这件事翻篇了,翻篇的事,没必要再拿出来给她添堵。
他不擅长撒谎。正因如此,他没意识到,这是他在这段感情里撒的第一个谎,而第一个谎从来不是因为有多难,是因为太容易了。
晚上七点,胡蝶坐在回云州的高铁上。
车窗全黑,映出她自己的脸。她看了那张脸一会儿,从包里摸出速写本,翻开,又合上。画不出来。今天什么都画不出来。
她给苏雅发消息:“我说了。他有女朋友了,陈雪。”
苏雅秒回了一个电话过来。胡蝶没接,打字:“没事,我没哭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高铁上。”
“到了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,真没事。”胡蝶打完这行字,停了一会儿,又打,“苏雅,你说得对,那不是喜欢,是好奇。可我今天才发现,好奇攒了两年,也跟真的差不多了。”
苏雅没再回。过了四十分钟,宿舍楼下,她裹着羽绒服在那儿等着,手里拎着一罐热奶茶。
胡蝶下车看到她,愣了一下:“说了不用接。”
“谁接你了,我遛弯。”苏雅把奶茶塞给她,上下打量她的脸,“还行,没哭。”
“我说了我没事。”
两个人往宿舍走。十二月的夜风刮得人脸疼,苏雅把手揣在兜里,忽然说:“胡蝶,你这次去,我没拦你,因为你需要这个答案。现在答案拿到了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画画。”
“我是问,你还打算干点什么蠢事吗?”
胡蝶停下脚步。
“我太了解你了。”苏雅看着她,“你现在心里一定觉得,你欠了谁。你又在琢磨着去跟谁‘说清楚’。”
被说中了。胡蝶沉默了几秒:“萧乐乐有权利知道。”
“他有权利知道,可他没义务接收你的愧疚。”苏雅的声音冷下来,“胡蝶,你记住,你现在去告诉他,不是为他好,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受。你要真为他好,就闭嘴,让时间慢慢磨。”
“瞒着他就是好?全学校都知道了,就他不知道——”
“他迟早会知道,但不该是你去说。”
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最后苏雅叹了口气,说:“随你吧。反正我说什么都没用,你这个人,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夜里,胡蝶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
室友们睡了,画室的灯还亮在她的脑子里。她拿起手机,翻到另一个对话框,萧乐乐。上次的记录停在六月,他发的“画展开幕我去捧场啊”,她回的“好啊,谢谢”。后来他没来。
她想起苏雅路灯下的话。想了很久。
可她还是拿起了手机。她欠这个人一个诚实,她想。苏雅说那是为了让自己好受。也许是吧。可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。把话摊开,是她唯一会做的事。
她打字:“萧乐乐,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。我今天去江城找李煜了,跟他说了我喜欢他。他说,他和陈雪在一起了。对不起,绕了这么久,才让你从我这里知道。”
打完,她看了两遍,点了发送。
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。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可能很蠢的事,可她太累了,累到不想再去分辨什么是聪明。
宁州,晚上十点四十。
萧乐乐刚打完球回来,浑身是汗,手机在更衣柜里震了一声。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点开。
看完那三行字,他不动了。
毛巾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。更衣室里队友们还在打闹,水房里哗哗地响,他站在柜子前面,像被人点了穴。
胡蝶去找李煜了。
李煜和陈雪在一起了。
陈雪。
三个人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。他想起四月那个球场,他说“我看上一个人”,李煜坐在旁边,一言不发;他想起停电那晚的烛光;他想起散伙饭的雨,想起自己吼出的那些话,想起李煜说“我不喜欢她”——
是不喜欢她。他心里有人。他心里一直有人。
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萧乐乐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一点一点收紧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,你和陈雪?为什么全天下都知道了,我最后一个知道?
哦,不对。不是全天下。是胡蝶先知道,然后他才配知道。
他抓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“李煜。”萧乐乐说,声音很稳,稳得发冷,“是我。”
“李煜。”萧乐乐说,声音很稳,稳得发冷,“是我。”
李煜正在宿舍洗漱,电话进来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愣了半秒。
这个名字有半年没在他的手机上亮过了。
“乐乐?”他擦了把脸,走到阳台上,关上阳台门,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电话那头有风声,还有远处篮球砸地的声音,一下,一下,“就是听说了一件事,找你核实核实。”
李煜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和陈雪,”萧乐乐说,“在一起了?”
阳台上很冷。十二月的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,刮得人耳朵疼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萧乐乐重复了一遍,笑了一声,“上个月。好啊,上个月。”
“乐乐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萧乐乐打断他,声音还是稳的,稳得每个字都发硬,“胡蝶今天去江城找你了,是吧。”
不是问句。李煜握着手机,站在阳台上,忽然明白了这通电话是什么。
“是。”
“她跟你表白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你拒绝了,因为你和陈雪在一起了。”萧乐乐一字一字地说,像在核对一份清单,“这些,都是胡蝶告诉我的。今晚,十分钟前。李煜,你猜我听她说这些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李煜没说话。
“我感觉我是个傻子。”萧乐乐的声音开始抖了,那层稳绷不住了,“不对,我他妈就是个傻子。全校最后一个知道的傻子。”
“乐乐,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——”
“你少来!”萧乐乐吼了出来,吼完又压下去,压成一种更低、更哑的声音,“散伙饭那天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胡蝶喜欢你?你说你不知道,行,我信你。那后来呢?后来你总知道了吧?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李煜说,“告诉你胡蝶可能喜欢我?乐乐,这种话你让我怎么说出口?”
“那你们在一起呢?!”萧乐乐的声音又拔高了,“你和陈雪在一起,这么大的事,你跟我说一声很难吗?啊?我在你手机里躺着,置顶了十二年,你点一下很难吗?”
“我们已经半年没说话了。”李煜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冷下来,“散伙饭之后,你不理我,电话不接,消息不回。你要我怎么告诉你?发请柬吗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。
“好,好。”萧乐乐笑了,笑得喘不上气,“怪我。全怪我。告白是我自己要去的,脸是我自己要丢的,联是我自己要断的。李煜,你干净,你永远干净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这么说?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说?”萧乐乐的声音哑透了,“十二年,李煜。我有什么不跟你说的?我追胡蝶,礼物先给你看;我家里有啥事,第一个跟你说;散伙饭那天我喝多了,我说的话难听了,我第二天酒醒了我想过给你打电话,我拉不下脸!可你呢?你心里那点事,你捂了两年,你捂到最后一刻,连一点缝都没露过。我妈说得对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我妈说什么来着。”他自顾自地接下去,“她说,乐乐啊,你那个朋友李煜,人是好人,就是心是关着的,你焐不热。我还不信。我跟我妈吵,我说你放屁,李煜是我兄弟。”
风在电话两头刮。江城和宁州,五个小时的车程,此刻就隔着这点电流声。
“李煜,我问你最后一句话。”萧乐乐说,“你拿我当兄弟吗?”
“我拿你当兄弟。”李煜说,“就是因为拿你当兄弟,我才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”
“放屁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像掸掉一点灰。
“兄弟不是这样的。”萧乐乐说,“兄弟是哪怕难堪,也当面说。兄弟是我拿着颜料要去告白,你哪怕拦我一句,哪怕就说一句‘别去了,去了也是丢人’,我都谢谢你。可你看着我去了。你从头到尾,看着我去了。”
“你告白的之前我们已经在冷战了!”李煜的声音也起来了,“你自己算算日子!五月二十号开始你不理我,你告白是五月十九号——你那阵子就已经躲着我了!我怎么拦你?我拿什么拦你?”
电话那头又静了。
过了很久,萧乐乐说:“对。你说得对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平静得可怕:“从头到尾,都是我一个人的事。我喜欢她,是我的事;我被拒,是我的事;我不理你,也是我的事。李煜,你从来没做错什么。你只是……你只是从来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萧乐乐。”
“你别误会,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萧乐乐说,“我是来跟你告别的。咱俩这兄弟,做了十二年,到今天为止了。”
李煜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从今天起,咱俩就当没认识过。”萧乐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别找我,我也不找你。你的事,你的恋爱,你的前途,都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“你疯了?”李煜的声音也抖了,“就为了这点事?就因为我没告诉你——”
“不是因为这点事!”萧乐乐吼回来,整栋宿舍楼的声控灯大概都亮了,“是因为我今天才发现,我认识你十二年,我一点都不认识你!李煜,你这种人,谁都不让进。陈雪现在跟你好,你等着瞧吧,迟早有一天,她也会站在门外敲,敲到手指头破,你也不会开的!”
这句话太毒了。毒得李煜眼前发黑。
“是吗。”他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,“那也好过有的人,把热脸贴遍全世界,人家一关门,就回来怪门太硬。”
电话那头,死一样的寂静。
李煜说完就后悔了。那句话冲出口的瞬间,他就知道越界了,越的不是一般的界,是把人往死里捅的界。
可萧乐乐没有吼回来。他只是很轻、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和散伙饭那晚一模一样的五个字。
电话挂了。
李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,站了很久。风把他吹透了,他都没动。他点开微信,点开那个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“乐乐,对不起,我刚才——”
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。
消息已发出,但被对方拒收了。
他被拉黑了。
李煜盯着那个感叹号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回拨电话,响了一声,被挂断;再拨,关机。QQ,对话框还在,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。他甚至点开支付宝,那里还是好友,他转了五块钱过去,附言:“乐乐,接电话。”
五块钱躺在那里,没有被收,也没有被退。
最后他打开高中同学群。群里很热闹,有人在抢红包。他和萧乐乐都在这个群里,两个头像隔着十几个人,安安静静,像站在同一场宴席两端、互不相识的人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推开阳台门进屋。赵鹏在床上喊:“李煜,你打《永劫》不?”他说不打了。何家俊问他脸怎么这么白,他说风吹的。
十一点半,陈雪发来消息:“睡了吗?”
他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半分钟。
“睡了。”他回,“刚躺下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他把手机扣在枕边,睁着眼睛躺到凌晨四点。他想过给陈雪说,想过给陈峰说,想过从床上爬起来买最早的一班高铁去宁州。可他最后什么都没做。
他只是从来什么都没做。
宁州那边,萧乐乐挂了电话,在更衣室又站了几分钟,然后抓起球,回了球场。
队友们正在打半场,看见他进来,喊他:“乐乐,来不来?”
“来。”
他打了四节。每一球都往死里打,突破,对抗,摔倒了爬起来接着防。队友都觉出不对了,有人小声问:“乐乐今晚吃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,跟疯了一样。”
最后一球,他从中线带球,连过两人,上篮,没进。他追着篮板补,还没进。再抢,再补。球就是不进。他就那么一遍一遍地补,直到胳膊都抬不起来,球终于滚进筐里。
他站在篮下,弯着腰,手撑膝盖,汗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。
队友过来拍他:“行了行了,进了进了。”
他没动。他们就看见他把毛巾扯下来,蒙在脸上,仰着头,站了很久。
毛巾是干的,可谁也说不准,那底下到底有没有湿。
球馆关灯的时候,他一个人坐在场边,把微信通讯录从头翻到尾。十二年了,他的每个分组里都有那个人:家人、兄弟、同学、球友。他把那些分组一个一个点开,把那个名字一个一个删掉。
删到最后一个分组,只剩一个对话框还躺着。他盯着看了半天,把手机关了。
回家?不回。他请了假,买了第二天回家的票又退了。他哪儿也不想去。
接下来一个星期,陈雪明显感觉李煜不对劲。
图书馆还是去,饭还是一起吃,话比平时还少。有两次她说到一半,发现他根本没在听,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。
“你怎么了?”周三晚上,她直接问了。
“没事。”
“李煜。”
“真没事。”他扯出一个笑,“期末复习,累的。”
陈雪看了他两秒,没再追问。她这个人,最懂“不想说”三个字的分量,也最能忍“被关在门外”的滋味。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自己要忍的是这个。
周四,林晓冉给她打来视频电话。
屏幕里林晓冉的脸占了大半个画面,照例先寒暄,问她高数,问她江城冷不冷。绕了七八分钟,忽然压低声音:“哎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激动啊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苏雅告诉我的,就是胡蝶那个画室搭档,复读了,还记得吧。她说,上周六,胡蝶去江城了。去找你们家李煜了。”
陈雪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听说是去表白的。”林晓冉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,“然后李煜跟她说,你们俩在一起了。雪雪,这事你知道吗?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他……没跟你说?”
“没有。”
林晓冉在那头急了:“哎,这我得说句公道话啊,人家上门表白,他当场拒了,这说明他心里有数。不告诉你,估计就是怕你多想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雪说,“晓冉,没事的。我知道。”
挂了视频,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宿舍楼底下,一对情侣在吵架,女生哭着喊“你根本就不在乎我”,男生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她想起周六晚上他发来的那句“图书馆,看了半天书”。
他说的时候,大概在对自己说:这不算撒谎,这算省略。
陈雪比他更懂省略。她这半辈子都在省略,省略委屈,省略辛苦,省略所有没用的真话。所以她太清楚了,省略的东西不会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存着,存到某天连本带利地回来。
周五,陈峰的电话打到李煜手机上。
“你跟乐乐,又怎么了?”大嗓门在电话里嗡嗡的,“他发朋友圈你们看见没,什么‘删了一个十二年的人’,卧槽,我打电话问他,他让我别管!”
“嗯。”李煜说。
“嗯什么嗯!到底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又是没什么!”陈峰在那头急得跳脚,“你们俩能不能有一句实话?上次‘没事’,这次‘没什么’,你们当我是什么?”
“陈峰。”李煜说,“这事你别管了。没用。”
“什么叫没用?”
“他把我拉黑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一声长长的、泄了气的“操”。
“行吧。”陈峰说,声音低下来,“你们俩啊……行吧。我不管了。但是李煜,我就说一句,他那个人,嘴硬心软,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陈峰挂了电话。
挂了李煜的电话,陈峰又给萧乐乐打。
这回通了。那头很吵,猜拳的,劝酒的,萧乐乐的声音隔着一层酒气飘过来:“喂,峰哥。”
“你少喝点。”陈峰说,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了。”萧乐乐笑,“我挺好的啊。队里聚餐,大家开心。”
“乐乐。”
“哎。”
“别喝了。”陈峰说,“为那么点事,至于吗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然后萧乐乐说,声音忽然哑了:“峰哥,你不知道。不是那点事。是……是我这人吧,活了十九年,头一回发现,我那些掏心窝子,人家根本不需要。”
“他需要。”
“他不需要。”萧乐乐说,“峰哥,我累了。真的,我谁也不怪,我就是累了。挂了啊,他们叫我呢。”
电话挂了。陈峰坐在体院宿舍的床上,听着忙音,骂了一句什么,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三个人里,就他一个还站在原地,看着另外两个人背对背越走越远。他忽然想起高中球场的落日,那时候他们三个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周凯凑过来:“峰哥,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峰往床上一躺,胳膊盖着眼睛,“打球去。”
周末,图书馆。
陈雪的高数错题集做了一半,停下来,忽然说:“是萧乐乐吧。”
李煜的笔顿住了。
“你这几天,魂不守舍的。”她看着他,目光很静,“能把你弄成这样的人,没几个。不是叔叔阿姨,那就剩他了。”
李煜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嗯。闹掰了。”
“因为我?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跟你没关系。是……很多年以前的事了。”
陈雪没有再问。她把笔放下,看着面前摊开的书,过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李煜,我这个人,不太会安慰人。我就说一句话。朋友这种东西,断了的,趁还热乎,接得上。等凉透了,就接不上了。”
“接不上了。”李煜说,“已经凉透了。”
陈雪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有担心,有不解,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、隐隐约约的寒意。
她低下头继续做题,没再说话。窗外的梧桐叶子掉光了,枝丫指着灰蒙蒙的天。
云州美院,同一周的周四深夜。
胡蝶刷到了萧乐乐的朋友圈。没有配图,一行字:“删了一个十二年的人,腾地方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从十二点看到十二点半。然后她给苏雅发消息:“他俩掰了。彻底掰了。是我那条消息闹的。”
苏雅回得很快:“现在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胡蝶,我不骂你了。”苏雅说,“你自己记住这个感觉。以后每次你想‘说清楚’的时候,先想想今晚。”
胡蝶没回。她下床,走到画架前,把画了一半的布面画扯下来,换上一块新的。她站在空白画布前面,站了两个小时,一笔没动。
那天下午,宁州学院,萧乐乐坐在宿舍的电脑前,把桌面上一张合影拖进了回收站。
拖进去,又拖出来。
最后他把照片拷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文件夹没有名字,藏进了硬盘的深处。
照片上,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勾着肩,站在球场边,身后是四月的落日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最后一眼,关掉电脑,爬上床。室友在打游戏,键盘噼里啪啦。他拉上床帘,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十二年。原来删掉一个人,只要几秒钟;把一个文件夹藏好,只要半分钟。可有些东西删不掉,也藏不住,它们不长在硬盘里,长在别的地方。
他翻了个身,冲着墙,轻声骂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。
窗外,宁州也落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江城十二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是夜里开始下的,早上醒来,整个校园白了一层。李煜七点半到女生宿舍楼下等陈雪,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。她下楼的时候围着围巾,鼻头冻得通红。
“今天还去图书馆?”李煜问,“雪天。”
“去啊。”陈雪接过豆浆,“雪天图书馆人少,好占座。”
两个人踩着雪往东走,咯吱咯吱,一脚一个坑。路上的学生都在拍照,南方的雪难得,有人堆了个巴掌大的雪人,摆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。
走到梧桐道,雪从树枝上簌簌地往下掉。陈雪忽然停下,伸出手,接了一片。
“我们那儿很少下这么大的雪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小时候下过一次,我妈带我堆雪人,堆得特别丑。”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,“她还非说好看,拍了照。那张照片现在还在她手机里。”
李煜看着她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下去,和平时那个抿着嘴的陈雪判若两人。他想,她应该多笑笑。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另一个念头跟着上来了:她那样的日子,凭什么多笑。
“陈雪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想叫叫你。”
她偏过头看他,看了两秒,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塞进他大衣的口袋里。
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碰在一起。她的手指冰凉,他的也热不到哪儿去,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揣着,一路走到图书馆。
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。在十二月的雪里,在一条落满雪的梧桐道上,快走到了,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甜蜜是真的。可裂缝也是真的,它从第一天就埋在底下,只是被雪盖着。
十二月中旬之后,期末月来了。
图书馆开到晚上十一点,闭馆音乐是《致爱丽丝》,放到第二遍,保安就开始逐层清人。李煜和陈雪总是最后走的那批,收拾书包的时候,整层楼只剩零星的台灯。
从图书馆出来,夜里的校园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。两个人并排走,偶尔说几句话,大多数时候不说。李煜发现他和陈雪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,可以很长时间不说话,谁也不觉得尴尬。那时候他把这叫做合拍。很久以后他才明白,两个都习惯把话咽回去的人凑在一起,沉默当然不尴尬,沉默是他们各自的家。
闭馆路过二食堂,他会给她买一杯热的酒酿圆子。她接过去,捧着暖手,喝一半,剩下半杯塞给他:“喝不下了。”
他接过来喝完。两个人分一杯东西,谁都不嫌谁。
陈雪的兼职,从十二月中旬开始加码。
周六早上六点四十,天还没亮透,李煜送她去地铁站。家教在城南,地铁四十分钟,再骑十分钟共享单车。她在地铁上补觉,到了地方给一个初三的男孩讲数学,讲两个小时,下午原路返回,顺路去快递驿站分四个小时的拣。
周中,她在图书馆做助理,周二周四晚上,八小时,整理归还的书,上架,擦拭。
“你把自己当牲口使。”李煜说过一次。
“牲口不用付房租。”她回。
话说出口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她的声音不重,可那种平,像一堵墙。
他想说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他想说,你的房租、你的开销,我可以分担,我的助学金和奖学金加起来。可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,又咽回去了。他知道说了是什么后果。她连他请的一杯奶茶都要记在心里,下一顿准回请回来。
于是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在每个周六早上六点半起床,送她去地铁站;在她回来的时候,把热好的饭放在图书馆的座位上。
他以为这就是爱了。能做的他都做了。
家教那家,陈雪去过四次。
男孩叫小胖,初二升初三,数学一塌糊涂,人倒是聪明,就是坐不住。他妈是个全职太太,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每次陈雪去,都切好水果端进来,橙子剥成一瓣一瓣的,用牙签插着。
有一次课间休息,小胖问她:“姐姐,你是大学生,你怎么还出来干活啊?我哥上大学,天天打游戏。”
陈雪正在给他画错题的格子,笔尖顿了顿:“因为你哥有人养着,姐姐得自己养自己。”
“哦。”小胖似懂非懂,“那姐姐你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陈雪说,“所以你要好好学习。你妈妈付我一百五一个小时,你以后好好学习,就能坐在亮堂的屋子里,把这一百五挣回来。”
小胖他妈在门口听见了,进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,临走多塞给她两百块,被她推回去了。推了三个回合,最后收下一袋橘子。
回来的地铁上,她抱着那袋橘子,靠着门睡着了。坐过了两站。
这些她都没跟李煜说过。没什么好说的。家家有本账,她的账,她自己还。
第一次吵架,是在十二月底,期末考试周的前一天。
那天陈雪在图书馆理书,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了书架。李煜正好去还书,看见了,三步并两步过去扶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起猛了。”
“你脸色白得吓人。”他不由分说把她按到椅子上,“中午吃饭了吗?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晚饭呢?”
她不说话。
李煜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。他也不知道那火从哪儿来的,憋了几个星期,看着她六点四十出门、十点回来,看着她眼底越来越重的青黑,看着她连“累”字都不肯说一个。
“陈雪,”他压着嗓子,“你到底要把自己逼成什么样?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管这叫没事?”他的声音高了一点,图书馆里有人看过来,他压低,“家教,驿站,图书馆,三份工。你上周感冒发烧,还去。你到底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陈雪抬起头,“李煜,你问得出来为什么?”
“钱的事,可以想办法——”
“想什么办法?”她打断他,声音还是平的,可每个字都开始发紧,“你的办法是什么?你告诉我。你帮我付?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?一千五?两千?你付了,你妈呢?你妈在超市里一站十个钟头,你拿她的钱付我的窟窿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眼圈红了,可声音更硬了,“李煜,你是不是觉得,看不下去了?觉得你女朋友这个活法,丢你的人了?”
“你胡说什么?!”
“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?”她指着他的脸,“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。每次我从驿站回来,你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个……像看一个要饭的。”
“陈雪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
图书馆里彻底安静了。管理员朝这边走过来。陈雪抓起书包,从李煜身边走过去,快步出了图书馆。
李煜在原地站了几秒,追出去。雪后的夜风刀子一样,她在前面走,走得飞快,他在后面跟着,喊她名字,她不停。
一直走到女生宿舍楼下,她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
“李煜,”她说,声音哑的,“我累了。不是身体累。你别跟着我,让我上去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进去,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来。
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,掏出手机,打了很多字。“对不起,我不该那么说。”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“你下来,我们谈谈。”每一条都删掉了。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:“对不起。晚安。”
过了很久,她回:“晚安。”
没有对不起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陈雪下楼去家教,看见李煜站在宿舍楼下,手里拎着早饭。
他显然站了很久,大衣上落了一层霜气。看见她,他往前走了两步,把早饭递过来:“豆浆,包子。趁热吃。”
她接过来。
“昨天,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是我不对。我不该在图书馆跟你嚷。”
“我也不对。”陈雪说,“我说话难听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清晨的宿舍楼前,互相道了歉,像完成一个仪式。然后呢?然后她要去赶地铁,他要回去补觉,期末考试就在眼前,谁都没有力气把昨天那些话摊开重说一遍。
于是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。表面上。
只有陈雪知道,有些话没说完,就等于没说;有些歉道完了,事儿还在原地。
他站在雪地里,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:他们吵架了,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吵架,而他连她为什么那么大火气都没完全弄明白。他只知道,她的火气不全是为今天,是为所有他没看见的日日夜夜。可那些日日夜夜是什么,他没问过,她也没说过。
他们各自退回到自己的沉默里,隔着一层手机屏幕,互道晚安。
误会是在一月初叠上去的。
期末最后一门考完,全宿舍出去聚餐。饭桌上,李煜的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,弹出来一条消息。
胡蝶:发了一张画的照片。
李煜拿起来,回了一个“好看”,放下了。
坐在旁边的赵鹏起哄:“哟,寄画那姑娘?还联系着呢?”
“同学。”李煜说,“美院同学,偶尔发作品。”
他答得坦然,因为本来就坦然。可他不知道,这条消息和那句“同学”,当天晚上就经过不知道几张嘴,变了形状,最后落到了陈雪耳朵里。林晓冉告诉她的版本是:“听说美院那位还天天给李煜发消息呢。”
陈雪正在给母亲洗水果,听完,“嗯”了一声。
寒假回家的高铁上,她刷到胡蝶的朋友圈。一幅新画,配的文案是:“胆子大了一点。”
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,关掉了。
回到家,母亲的病情稳定,只是瘦。
透析改成了一周三次。陈雪寒假里的日子被切成三块:上午做家务买菜,下午陪母亲去医院,晚上做自己的题。母女俩话都不多,可有一种无声的默契,母亲看电视,她做题;母亲睡着了,她掖被角。
有一天晚上,母亲忽然问:“雪雪,大学里,有没有谈朋友?”
陈雪削苹果的手停了半秒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好。”母亲看着电视,像是自言自语,“不是妈不让你谈。是咱家这个样子,谈什么都是拖累人家。等妈病好了,等你自己立住了,再谈,谈个好的,妈不拦你。”
“嗯。”陈雪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,“妈,吃苹果。”
她低下头的时候,脖子上的围巾蹭着下巴,有点扎。那条围巾是她给自己买的,和他那条灰色的是同一个牌子,同一个颜色,结账的时候鬼使神差拿了两条。
他那条,是“食堂勤工俭学的补贴买的”。
她这条,什么都不是,就是一条围巾。
她想起周六晚上那句“图书馆,看了半天书”。想起他回消息时坦然的脸。想起停电的晚自习,烛光里那个侧影。她告诉自己,别多想,他不是那样的人。可“别多想”这三个字,恰恰是多想了的人才需要对自己说的话。
她给母亲熬了粥,收拾了屋子,把下学期的计划一项一项列出来。夜里躺在床上,她拿起手机,给李煜发消息:“到家了吗?”
“到了。你呢?”
“到了。”
“阿姨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一来一回,四平八稳,像两张报表。
而县城的另一头,李煜家里,一场风暴正在路上。
腊月二十六,超市里挤满了办年货的人。李煜的母亲在收银台扫码,扫到一半,听见旁边排队的两个女人闲聊。一个是常客,另一个,她认得,是县一中哪个学生的家长。
“……我家那小子说,他们班李煜,谈朋友了,就在江城,同学,也是一中的。”
“哪个李煜?”
“就他妈在这儿上班的那个……”
扫码的手停了半秒,继续扫。滴,滴,滴。
晚上九点,李煜接到了母亲的电话。电话里很静,静得反常。
“小煜,”母亲说,“妈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谈朋友了?”
李煜握着手机,站在阳台上。楼下的鞭炮声零零星星,快过年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哪家的姑娘?”
“我们班的。陈雪。”
“陈雪。”母亲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像在舌尖上掂它的分量,“妈再问你,她家里,是不是就剩她和她妈?她妈是不是有肾病,长年要做透析?”
县城太小了。小到一家的孩子谈了恋爱,用不了半个月,全县的妈都知道。
李煜闭上眼睛:“是。”
“好。”母亲说,“好啊。”
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可李煜太熟悉这种平静了,高三那年她翻到他笔记本的那个晚上,就是这个语气。
“妈——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母亲打断他,“妈就问你一句话。那个家,那个病,是个什么分量,你想过没有?”
“想过。”
“你想过个屁。”
电话挂了。阳台上很冷,李煜站了很久,远处有人放烟花,蹿上天,炸开,碎了,灭了。
腊月二十八,父亲的电话来了。
工地还没放假,电话里的背景音是切割机的尖叫。父亲扯着嗓子:“小煜!听你妈说了!”
“嗯。”
“处对象的事。”父亲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切割机的声音停了,大概是他找了个安静地方,“爸跟你说,爸不反对。爸就问你,那姑娘人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李煜说,“特别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父亲说,“你妈那个人,你别怪她。她这一辈子,就认一个理,她怕你吃苦。她家那个情况……你妈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。但是小煜,爸再跟你说一句。日子是两个人过的,你妈能管你到十八岁,管不了你一辈子。你自己想清楚,想清楚了,就好好对人家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行了,爸挂了啊,这边催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李煜握着手机,站在阳台上。他爸没什么文化,一辈子没跟他讲过道理,这是头一回。原来他爸不是没话,是以前觉得没轮到他说。
除夕夜,陈雪发来一条消息:“新年快乐。”
后面跟了一张照片:她家阳台上一盆水仙,开了两朵。
李煜回了一张:他们家阳台的灯笼,母亲挂的,红彤彤的,有点歪。
“歪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妈挂的。”他说,“她挂完自己还挺满意。”
那边回了一个笑脸。隔着两百公里,两个人拿着手机,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。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,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,带着烟花味,带着没说破的事,带着两家人各自的心结。
他知道,这个年,不会好过了。
(第二卷·未完,待续)
正月初八,母亲没有提陈雪一个字。
年夜饭桌上的那场沉默,好像被年节的喧闹盖过去了。母亲照例给他装行李箱,腊肉、香肠、炒米,塞得拉链都合不上。临出门前,她说:“去了好好念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的,妈不说了。”
李煜提着箱子下楼,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站在阳台上,没挥手,就那么看着。他忽然觉得,那句“别的妈不说了”,不是不说,是还没来得及说。
三月初,江城回暖。梧桐道上的雪早化干净了,枝头鼓出嫩芽。
开学之后,陈雪更忙了。寒假在家花了钱,开学的窟窿要补,她把驿站的分拣从四小时加到了六小时,周日也排上了。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被挤得只剩图书馆那几个小时,还得是她不当班的晚上。
李煜劝不动她。上次吵架之后,他学会了闭嘴。他只是把每个周六早上的豆浆包子,换成了豆浆包子加一个鸡蛋。
“我不吃。”陈雪说。
“买多了。”他说。
她看了他两秒,把鸡蛋接过去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,紧巴巴的,可也还算甜。三月十二号那天是周四,下午没课,李煜在宿舍改高数作业,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“小煜,你在上课吗?”
“没,下午没课。怎么了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电话那头有点吵,像是车站,“妈问你,你们学校,南门是不是有个公交站?”
李煜握着笔,停住了。
“妈,你在哪儿?”
“妈在江城。”母亲说,“你忙你的。妈就是……过来看看你。”
江城到县城,大巴四个小时。母亲上一次出远门,是他高考完去市里体检。她晕车,坐十分钟公交都要吐,四个小时的大巴,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。
他跑到南门的时候,母亲正站在公交站牌底下,拎着一布袋东西,眯着眼睛看校门口进出的人流。三月的风还凉,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,站得笔直,像一杆秤。
“妈。”
“哎。”母亲回头,看见他,脸上松了一下,又绷回去,“长没长肉?我看看。”
她上下打量他,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。布袋里是炒米和一罐剁辣椒,怕他食堂吃不惯。
“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李煜接过袋子,“我好去车站接你。”
“接什么,妈又不是不认字。”母亲说,“你课多,妈自己转转就行。”
那天下午,他陪母亲在校园里走了一圈。母亲没怎么说话,看教学楼,看操场,看食堂门口的价目表,一荤一素六块五,她点了点头,说这个不贵。走到图书馆门口,她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进出的学生。
“你平时就在这儿看书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?”
李煜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有时候跟同学。”他说。
母亲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晚饭他带母亲去校外的小馆子,点了三个菜。母亲吃得很慢,问了他成绩,问了助学金发没发,问了宿舍暖气足不足。每一个问题都家常,每一个问题都不沾边。李煜知道她在等什么,可她就是不问,他也就没法答。
吃完饭,母亲忽然说:“小煜,你去给妈买瓶水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桌上有茶。”
“妈想喝凉的。”
他出去买水,来回不过五分钟。回来的时候,母亲坐在原位,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暗着。他后来才知道,就这五分钟,母亲翻到他的手机——他去前台结账时随手搁在桌上的——找到了陈雪的号码,记在了自己手机上。
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母亲那天晚上的眼神有点空,像下了什么决心。
母亲在江城待两天,住校门口的招待所,六十块一晚。
第二天上午,李煜有课。母亲说:“你上你的,妈自己转转。”
他信了。
陈雪是上午十点半接到的电话。陌生号码,她本来不接,可那边连着打了两个。
“是陈雪同学吗?”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我是李煜的妈妈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,客气得发紧,“阿姨在你们学校。你方便的话,阿姨想跟你坐坐,聊聊。就咱俩。”
陈雪握着手机,站在图书馆三楼的走廊里。窗外是刚发芽的梧桐。
她有很多话可以回。她可以说阿姨我在上班,可以说阿姨有什么事让李煜跟我说,甚至可以挂掉。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电话那头是一个长辈,是四个小时大巴赶过来的、李煜的妈妈。
“方便的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您在哪儿,我过去。”
见面在学校西门的一家奶茶店,中午,人不多。
李煜的母亲点了两杯最便宜的奶茶,八块钱一杯,执意自己付的钱。陈雪坐在她对面,背挺得很直。
“姑娘,比照片上瘦。”母亲说。
陈雪不知道她从哪儿看的照片。她低下头:“阿姨好。”
“好,好。”母亲搅着奶茶,搅了很久,“阿姨就直说了,不绕弯子。阿姨没读过什么书,不会说话,说重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阿姨知道你是好姑娘。”母亲说,“能考上这所学校,能耐。一个人在外面打工,能吃苦。阿姨在超市上班,见过的人多了,谁真谁假,阿姨看得出来。”
陈雪没有说话。
“小煜他爸,在工地上,一年回来两趟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阿姨在超市,一个月两千八。小煜是我们家……阿姨就这么说,小煜是我们家这二十年来,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。”
“阿姨——”
“你听阿姨说完。”母亲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和李煜的很像,只是更硬,更疲惫,“阿姨打听过了。你妈妈那个病,透析,一周三次。阿姨问你一句实话,姑娘,你别恼。那个病,往后是个什么数,你心里有数没有?”
奶茶店的暖气很足。陈雪觉得冷。
“有数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告诉阿姨,你拿什么谈恋爱?”母亲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码得很齐,“不是阿姨看不起你。阿姨是怕。你们俩现在好,好得蜜里调油。再过两年呢?你妈的病要花钱,你家里要人扛,你扛不动了,谁扛?小煜扛。他一个学生,他拿什么扛?他扛了,他这辈子就压进去了。姑娘,阿姨求你了。”
她说到“求”字,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里是五千块钱。”母亲说,“阿姨攒的。不是买你什么,阿姨知道买不动。就当阿姨心疼你,给你妈看病。你拿着,往后,你们俩,就算了,行不行?”
信封是超市的购物袋改的,外面还印着红色的促销字样。
陈雪看着那个信封,看了很久。她后来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,梦里她总是把信封推回去,说阿姨我不要。可那天她没有动,她只是坐在那里,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,凉到指尖。
“阿姨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她想象的稳,“钱您收回去。我不会要的。”
“姑娘——”
“您放心。”她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响,“您今天说的话,我记住了。”
她鞠了一躬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鞠躬,也许是替那个推不回去的难堪鞠的。
“我先走了。兼职要到点了。”
她走出奶茶店,三月的太阳白花花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她没有哭。她一直走到图书馆,签到,打卡,戴上手套,开始把归还的书一本一本上架。《百年孤独》《宏观经济学》《C程序设计》,一本一本,码得整整齐齐。
码到第四排书架,她蹲下去捡一本掉落的书,就势蹲在书架的阴影里,把脸埋进膝盖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图书馆的地板很凉,书架很高,没有人看见她。
这件事,李煜三天后才知道。
是林晓冉告诉他的。林晓冉和陈雪同宿舍,那几天陈雪反常得吓人——话比平时更少,食堂不去,泡面对付,李煜发消息,她回得很短,“嗯”“好”“在忙”。
林晓冉在教学楼底下拦住李煜:“你是不是跟你妈说什么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上周四,陈雪中午出去了一趟,回来就不对了。”林晓冉盯着他,“她不说,可我猜得到。李煜,那天上午,是不是你妈来学校了?”
李煜站在教学楼的穿堂风里,半天没说出话。
他给母亲打电话,打了三个,没人接。第四个,接了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你见她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见了。”母亲说。没有抵赖,也没有解释,就这么认了。
“你跟她说了什么?”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“什么叫该说的?!”李煜的声音陡然拔高,宿舍走廊里有人探出头,他不管了,“谁让你去找她的?谁给你的权利去找她?!”
“我是你妈!”母亲的声音也起来了,“我不找你找谁?!我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,我不管?!”
“什么叫火坑?”李煜压着嗓子,手在抖,“她欠谁的了?她家欠谁的了?她妈生病是她愿意的吗?她一天打三份工,不偷不抢,你凭什么去找她?你凭什么拿钱砸她?!”
“我砸她?我那是心疼她——”
“你那是作践她!”
这句话吼出去,电话两头都静了。
李煜听见自己的喘声。他这辈子没有跟母亲这样说过话。高中那次翻笔记本,他顶了一句嘴,事后愧疚了一个星期。这一次,他说的是“作践”,他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,重到电话那头的母亲半天没有声音。
“好。”母亲终于开口,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,“好啊,李煜。妈养你十九年,你现在为了外人,说妈作践人。”
“妈,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母亲说,“你的书,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李煜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尽头。窗外是三月的黄昏,天边的云烧得通红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腊月里那个电话:“你妈那个人,你别怪她。她这一辈子,就认一个理,她怕你吃苦。”
他懂。他全都懂。母亲不是坏人,母亲是怕,是穷怕了,是把这辈子的指望全押在他身上,押到输不起。这些道理他都懂。可懂道理没有用。道理懂一万遍,也抹不平一个姑娘蹲在书架阴影里把脸埋进膝盖的那个下午。
他去找陈雪。
图书馆五层,她在整理过期期刊,戴着线手套,一摞一摞地捆。看见他,她的动作没有停。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李煜说。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不用对不起。”她把一捆杂志码上手推车,“不是你干的。”
“我妈做的事,我得认。”他站在手推车旁边,喉咙发紧,“那五千块钱——”
“我没要。”陈雪说。
她停下手里的活,摘了手套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有点肿,可眼神是平的,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李煜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你妈问我,‘你拿什么谈恋爱’。我答不上来。这几天我一直在想,想来想去,我还是答不上来。”
“陈雪,那是她的混账话,你别——”
“是混账话。”陈雪打断他,“可混账话不等于假话。”
她重新戴上手套,推起车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“给我点时间。”她说,“也给你点时间。”
那天晚上,李煜在图书馆闭馆之后,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十几圈。
他给陈雪发了很长一条消息,写了删,删了写,最后发出去的是:“不管我妈说什么,我站你这边。永远。”
这一次,陈雪过了两个小时才回。
“李煜,”她说,“‘站我这边’这四个字,是要花钱的。你妈说得对,我想过,我想得很清楚。你没想过,你不敢想。”
“这不是钱的事。”他回。
“可这世上有几件事,真跟钱没关系?”
他盯着这句话,一个字都回不出来。
操场的灯十一点熄。黑暗里,李煜坐在看台的台阶上,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:母亲的那五千块钱,虽然没有送出去,可它已经送出去了——它没有压在陈雪手里,它压在了他们俩中间,压成了一道他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沟。
三月的夜风刮过来,吹得看台上的空矿泉水瓶滚下台阶,哐啷,哐啷,滚了很远。
他没有去捡。
(第二卷·未完,待续)
四月初,体院的梧桐飞絮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峰在四百米跑道上跑最后一组冲刺,跑到第三圈,肺里像塞了把沙子。他超过一个又一个队友,冲线的时候撑着膝盖,半天直不起腰。
“陈峰。”教练站在终点,手里拿着秒表,脸黑着,“过来。”
他走过去。
“今早的早训,你为什么迟到四十分钟?”
“加练了。”陈峰说,“昨晚自己在馆里练到十一点。”
“加练?”教练把秒表往口袋里一揣,“我安排的恢复日,谁让你加练的?你的跟腱上个月就有反应,队医的话你当耳旁风?”
“一点反应,不至于。”
“不至于?”教练的声音陡然高了,“你以为你是谁?铁打的?省大运会选拔赛下个月就测,你这个状态拿头去选?”
周围晨练的人都看过来。陈峰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。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,就是被当着人的面摁着脑袋训,从小到大,他爸就是这么训他的。
“我的状态我心里有数。”他说,“选不选得上,到时候场上见。”
“你什么态度?”
“我就这态度。”
教练盯着他看了三秒,点了点头:“行。本周的队内对抗赛,你不用打了。回去写检查。”
“我不写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写。”陈峰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扯下来,攥在手里,“我没错。加练也有错,那躺着睡觉的是不是该发奖?”
后来的事,是周凯——他现在在邻市的师专,两人还天天在手机上瞎扯——后来周凯听他复盘,说你当时但凡低个头,屁事没有。陈峰说,我低不下去。
处分最后没有下来。是主教练把他保住的,理由是“临近选拔,队伍不能缺人”。可队内对抗赛他还是没能上场,坐在替补席上看完全场,看一场球从手里流走。散场的时候,教练从他身边走过,丢下一句话:
“陈峰,你这股劲,用对了是宝,用错了是坑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他坐在空荡荡的替补席上,坐了很久。
晚上,他爸打来电话。不知道从哪个老乡嘴里听说的,话一开口就是火药味。
“我听说你在学校跟教练干仗了?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你别管谁说的。”父亲在那头,背景音是麻将牌,“我就问你,是不是?”
“不叫干仗。”
“那叫你长本事了?”父亲冷笑一声,“陈峰啊陈峰,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?篮球这条路,走不长。你看看你,练了十几年,练出个什么?练出一身伤,练出个臭脾气。趁早收心,把文化课捡起来,考个编制,听见没有?”
“我的事不用你管。”
“我不管谁管?!你妈管得住你吗?”父亲的声音吼起来,麻将声停了,大概同桌的人都在听,“老子在工地上搬砖,供你练这个破球,练到最后你连个教练都容不下你!我告诉你,你要是再这么混下去,下学期的学费——”
陈峰把电话挂了。
他坐在宿舍上铺,头顶着天花板,一拳砸在床板上。下铺的舍友探出头看了一眼,没敢吭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凯发来消息:“处分的事摆平了没?”
他回了两个字:“摆平了。”
“你爸又骂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别往心里去,老爷子那代人,嘴硬。”
陈峰盯着这句话,忽然想回一句:他不光嘴硬。他从来就没看上过我的球。我小学拿全区第一那年,奖状贴了一墙,他一张都没看过。
字打了一半,又一个一个删了。发这些干什么,矫情。
他最后回:“睡了。明天还练。”
同一段时间,邻市美院,胡蝶在画室里待到晚上十点。
画板上是一幅没画完的油画:一间教室,停电的教室,几十根蜡烛,烛光是暖黄的,人影是模糊的,只有靠窗一个男生的侧脸,用笔很细,细到每一根睫毛的位置都反复改过。
这幅画她画了四个月。涂掉过三次,又三次重新起稿。
周末她回了趟家。饭桌上,母亲给她夹菜,绕了半天的圈子,终于绕到正题上。
“蝶蝶,你大姨家那个表姐,你还记得吧?学设计的,现在在广告公司,一个月一万二。”
“嗯。”胡蝶扒着饭。
“妈妈跟你商量个事。”母亲看了父亲一眼,“你们学校不是可以辅修吗?要不,你辅修个视觉传达?或者干脆转过去也行,妈妈打听过了,大二之前转还来得及。纯画画这条路,太窄了,你看你们系上几届的师哥师姐,有几个真靠画画吃上饭的?”
“妈。”胡蝶放下筷子。
“妈妈不是逼你,妈妈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。”胡蝶说。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是妈,我不转。”
“为什么呀?设计也画画,又不耽误你——”
“不一样。”胡蝶说,“设计是给别人画。我这幅画,是给我自己画的。”
“你给自己画,能画出房子车子吗?”父亲开了口,语气不重,是那种被宠着的女儿一辈子都很少听到的、真正的忧心,“蝶蝶,爸爸妈妈能养你到大学毕业,养不了你一辈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胡蝶说,“所以我接商稿了。上个月给一套童书画了二十张插图,三千二。钱不多,够我颜料钱了。”
她打开手机,把转账记录给父母看。她以为这是一场谈判,她得拿出证据。可母亲看着那条记录,眼圈忽然红了:“你看你这孩子,缺钱你跟家里说啊,熬什么夜……”
胡蝶愣了一下。她准备好的所有话——关于理想,关于自由,关于不想把这辈子活成一张价目表——全都用不上了。她的父母不是她的敌人,这就是最难的地方。你可以跟敌人战斗,可你没法跟爱战斗,爱把你的刀全部接住,包起来,再递给你一块糖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,给苏雅发消息:“我爸妈让我转设计。”
苏雅回得很快:“你怎么说?”
“没转。”
“猜到了。”苏雅说,“你啊,看着软,骨子里是块石头。”
胡蝶盯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,又打了一行字:“你说,一个人不妥协,到底是对自己诚实,还是对家里人残忍?”
苏雅这次过了很久才回:“不知道。可能都是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窗外是县城安静的夜,画室里的那幅烛光教室还等着她回去,那个男生的侧脸还等着她修改。她知道自己画的不是一幅画,是一段回不去的时间,一个不会回头的人。可画笔握在手里的时候,她管不了那么多。
而江城这边,四月快过完了,李煜和陈雪有十二天没有见面。
不是谁赌气。课表对不上,她的班排得满,他的实验加了两组。一开始还发消息,早上“起了吗”,晚上“睡了吗”,后来变成隔一天一发,再后来,聊天记录停在上周三,她发的最后一句是“这周排班满了,下周吧”。
下周到了。谁都没有提。
周五晚上,李煜在图书馆老位置看书,看到九点半,对面一直空着。十点过一刻,陈雪来了,上夜班前有一个小时的空当,她过来拿上次落在这儿的单词书。
“坐会儿?”李煜说。
“嗯。”
她坐下了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。李煜把早就买好的酸奶推过去,她说谢谢,插上吸管,喝了两口,放在一边。
他想问她兼职怎么样,想问她妈妈的病最近怎么样,想问那五千块钱的事她是不是还记着。这些问题在他肚子里排好了队,一个一个,站到喉咙口,又一个一个退回去了。他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,也不知道问出来哪一个,会变成又一场吵架的引子。
于是他问:“单词背到哪儿了?”
“第三遍,一半了。”陈雪说。
“挺快。”
“嗯。”
然后是沉默。
以前他们之间也有沉默,长长的、不尴尬的沉默,他管那个叫合拍。可今晚的沉默不一样了。今晚的沉默像一锅烧干了的水,锅底滋滋作响,谁都听见了,谁都不去关火。
十点五十,陈雪站起来:“我该去打卡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就两百米。”她说。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早点回去,明天不是还有实验。”
她走了。桌上那杯酸奶还剩大半杯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流下来,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圈。
李煜看着那圈水渍,忽然想起十二月的雪天,想起梧桐道上她把手塞进他口袋,想起两个人分一杯酒酿圆子,谁都不嫌谁。那时候他觉得他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,走到很远的地方去。
才过去四个月。
他把那杯酸奶拿过来,就着她的吸管喝完了。甜的,放久了,有点发腻。
(第二卷·未完,待续)
五月中旬,期中成绩出来了。
李煜的高数,六十一分。
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。六十一,不是考砸了的那种差,考砸了反而好交代。六十一是这样一种分数:它告诉你,你飘在半空,上不去,又舍不得下来,于是它就替你选了,让你贴着地面,擦着及格线,狼狈地过去。
同宿舍的人凑过来看:“可以啊,过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卷子塞进抽屉最底层。
晚上他给李老师——高中那个温和的老数学老师——发了条消息,其实没什么事,就是忽然想问一句“您最近身体好吗”。李老师回得很快:“好。你呢?期中怎么样?”
他打字:“挺好的。”
删掉。又打:“高数没考好。”
删掉。
最后发出去的:“也挺好的。”
李老师回:“那就好。别太累。”
他放下手机,盯着天花板。他想起高三那年,李老师在办公室跟他说:“小煜,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,心思最沉的一个。心思沉的人,路走得稳,可是累。”那时候他不以为然。现在他躺在大学宿舍的床上,高数六十一分压在抽屉里,一段摇摇欲坠的感情压在心口上,他终于知道那个“累”字是什么意思了。
累不是扛了多重的东西。累是你扛着东西,还要假装两手空空。
陈雪的成绩掉得更凶。
她是文科,汉语言文学,专业前百分之十五的成绩进的大学。这学期期中,她的现代文学史七十二分,古代汉语六十九。成绩单一出来,她把自己关在图书馆自习室的角落里,一门一门地对分数,对完,拿笔在纸上算绩点。
算出来,2.9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,想起高中班主任张老师发录取通知书那天,在办公室拍着桌子说“陈雪,你是我们班文科的独苗,给我好好念”。想起她妈透析回来,靠在床头问“学校里的功课跟得上吧”,她说“跟得上,妈,我成绩好着呢”。
她盯着2.9看了十分钟,然后把那张纸叠起来,叠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。
晚上她在驿站分拣,扫码,扔件,扫码,扔件。快递箱子顺着传送带流过来,一个接一个,没完没了。有个包裹的胶带开了,里面的书散出来,她蹲下去捡,是一套考研英语真题。她把书一本一本码回去的时候,看见封面上印着一行字:“你现在翻的每一页书,都是数的钱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把包裹封好,扔回了传送带。
钱。又是钱。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,最后都要换算成钱。她的时间换成钱,一小时十五;她的睡眠换成钱,一晚好觉值明天的两个小时工时;她的成绩换成钱——绩点2.9换不来奖学金,下学期的窟窿又大了一块。她忽然想到,那李煜呢?李煜在她这里,又能换成什么?
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她直起腰,继续扫码。扫码枪的红光一闪一闪,滴,滴,滴,像她妈病房里那台透析机。
萧乐乐这学期逃了二十几节课。
他们学校管得松,点名靠运气。他的运气一向不错,可运气这个东西,像存款,只取不存,总有取完的一天。五月底,高数老师搞了次突击点名,全班到课率一半,老师当场拍了桌子,说这次算三次。
名单报上去,萧乐乐的名字在缺勤栏里排第一。
辅导员找他谈话。办公室里有别的学生在,辅导员压着声音:“萧乐乐,你自己说,这学期怎么回事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没怎么?”辅导员翻着考勤表,“你高考超一本线三十分进来的,现在专业课三门亮红灯。你家里知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知道?挂到留级那一天?”
萧乐乐没说话。
他不是听不懂,也不是不在乎。他就是……空。每天睁开眼,宿舍里的人都去上课了,他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,一盯就是一上午。床板上有几道划痕,他数过,从左到右十七条,从右到左也是十七条。他去上课,坐在教室里,老师在前面讲,声音从很远的山谷里传过来。他去打球,投十个进两个,以前他能进七个。
他知道这是怎么病下的。去年冬天那场决裂,删联系方式那天,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背后推下了一级台阶——不高,就一级,可从那以后,他踩什么都是虚的。胡蝶拒绝他的话他早就想通了,想通了也不疼了。真正疼的是另一件:他掏心掏肺了十几年的兄弟,原来站在那儿,从头到尾,什么都知道。
辅导员还在说,说学籍预警,说家长告知书。萧乐乐忽然开口:“老师,我下周开始,一节不落地来。”
辅导员愣了一下:“……行。我信你一次。”
他确实做到了。六月的最后两周,他一节课没落,坐在第一排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。舍友说他转性了。他笑笑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想学,他只是想找一件能把一天填满的事。空的对面不是满,是忙。忙起来,就不用数床板上的划痕了。
高中的班级群,是慢慢死掉的。
刚上大学那会儿,群里一天几百条,晒食堂,晒宿舍,晒军训。元旦的时候,班长在群里发了个红包,三十秒抢完,满屏的“谢谢老板”。
今年三月,班长又发了个红包。抢完用了两个小时,有六个人没领,红包退回去了。
四月,有人在群里问:“五一有回县城的吗?聚聚?”底下零零星星回了四五条,“看情况”“可能回”“到时候说”。到了五一,真正回去的,一个都没有。
五月,群里有二十三天没有人说话。第二十四天,一个已经退学复读的老同学发了条拼多多的砍价链接。没有人帮砍,也没有人骂。链接孤零零地挂在那儿,挂到过期。
林晓冉跟陈雪感慨:“咱们班群,算是凉了。”
陈雪正在算这个月的账,头也没抬:“人都在新群里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林晓冉刷着手机,忽然说,“哎,你知不知道,胡蝶要办画展了?系里的小型联展,她有三幅。苏雅发的,我刷到的。”
陈雪算账的笔停了半秒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继续算。
“你说她画的是什么呢?”林晓冉自顾自地往下说,“苏雅说有一幅叫《烛光》。高中的时候,停电那次……”
“晓冉。”陈雪说。
“嗯?”
“我这个月的账,差一百二。”她抬起头,“你上次说,你们社团拉赞助,扫楼发传单,一天八十,还缺人吗?”
林晓冉张了张嘴,把画展的事咽了回去:“……缺。我帮你问问。”
六月下旬,期末考试周。
李煜和陈雪又见了一次,在图书馆,老位置。两个人都瘦了一圈,隔着桌子,各自摊开书。看了一个多小时,谁都没有说话。
九点多,陈雪先合上书。
“李煜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考完试,我们谈谈吧。”
李煜握着笔,心里咯噔一下:“谈什么?”
陈雪看着他。台灯的光从下往上照,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很深,很亮,亮得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。
“谈谈我们。”她说,“这两个月,我们都太累了。累成这样,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陈雪,我们没什么不对。就是忙,期末了,谁都忙——”
“李煜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你别骗自己了。”
图书馆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。远处有人收拾书包,拉链一响,格外刺耳。
李煜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。笔记记到一半,那一页的字,歪歪扭扭,比他高三的任何一页都难看。他知道她说得对。忙是遮羞布,这两个月,他们都躲在这块布后面,谁也不肯先伸手把布掀开。现在她要掀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考完谈。”
“嗯。”她站起来,把书一本一本收进包里,收到最后一本,动作停了停,“考好你的高数。别再六十一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上弯,不知道是笑,还是别的什么。
那是期末周里,他们之间唯一的、最后一点温度。
七月二号,最后一门考完。七月三号,宿舍的人走了一半。七月四号晚上,江城下了一场暴雨,雨点子砸在宿舍楼的铁皮雨棚上,像一万个人在同时敲门。
李煜就是在那个晚上,收到了陈雪的消息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老地方。我们把话说清楚吧。”
他盯着“说清楚”三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窗外的雨一阵紧似一阵。他想起高三那年藏在习题册夹层里的半页纸条,想起十二月的雪,想起那杯分着喝的酒酿圆子,想起酸奶杯壁上流下来的水渍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一夜他几乎没睡。雨下到后半夜才停。天亮的时候,天边泛着一种暴雨洗过的、干净得残忍的蓝。
(第二卷·未完,待续)
七月五号,上午十点,图书馆。
老位置,三楼靠窗,两张桌子拼在一起。期末周刚过,图书馆空了大半,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。
陈雪先到。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头发扎起来,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。她面前什么都没有,没有书,没有水杯,两只手平放在桌上,像来参加一场谈判。
李煜在她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他这才发现,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正眼看过对方了。她瘦得厉害,颧骨都出来了,可眼神是定的,定得让他心慌。
“你先说,还是我先说?”陈雪问。
“你说吧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了一下头,像是早就排练过,“李煜,我想了很久。不是这两个月,是从寒假,从更早。我一件一件说,你听着,别打断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一件,我妈的病。”她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“透析一周三次,一次四百,医保报完自付一半。一个月两千四,一年将近三万。这不算住院,不算药,不算她哪天突然并发症。这个病不会好,只会越来越贵。这是第一件事。”
“第二件,我。我现在打三份工,家教、驿站、图书馆,一个月一千八。我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二,自己留六百。我一天睡五个小时,绩点2.9,奖学金没了。我二十二岁之前的人生,一眼能望到头。这是第二件事。”
“第三件,”她顿了顿,“你妈。”
李煜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你妈来找我的那天,说了一句话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她说,‘你拿什么谈恋爱’。”陈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我回去想了三天。我想好了怎么反驳她,我想了一百句。可到第四天早上,我发现我反驳不了。因为她问的不是态度,是事实。我拿什么谈恋爱?拿一天五个小时的睡眠?拿六百块的生活费?拿一个躺在透析机上的妈?”
“陈雪——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她抬起手,很轻微地拦了一下,“最后一件。你。”
她看着他,第一次,眼睛里那层定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。
“你对我好。豆浆,包子,鸡蛋,酒酿圆子,图书馆的座位。我都记着,一辈子记着。可是李煜,你的好,是要还的。”
“我没让你还!”他忍不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没让。”陈雪说,“可你站在那儿,就是债。你妈站在超市里站出来的那些话,是债。你为了我跟你妈吵的那个电话,是债。你看着我的时候那种眼神——心疼的、想帮忙又帮不上的、憋着一肚子话不敢说的眼神——李煜,那也是债。我背着我妈,背着我家,已经背不动了。我没有力气再背一个你了。”
图书馆里很静。窗外有蝉,一声接一声,叫得声嘶力竭。
李煜坐在那里,感觉浑身的血往一个地方涌,又往四面八方退。他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陌生: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陈雪看着他。
“我们算了吧。”她说。
四个字,不重,不狠,甚至算得上温柔。可李煜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,蝉鸣、日光灯的电流声、远处的翻书声,全都退远了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“李煜。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我一条条回你。钱,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,我下学期去带家教,我理科,时薪比你高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陈雪打断他,“你妈呢?”
“我妈是我妈,我是我!”
“这话你自己信吗?”她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点,那条裂缝彻底裂开了,“李煜,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。你妈在超市站了十九年,供你读书,她这辈子就你这一件指望。你跟了我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后半辈子要跟我妈那台透析机拴在一起!她不会认的,她会跟你耗,耗到你毕业,耗到你工作,耗到你三十岁那年夹在两个病床中间——到那天你恨不恨我?!”
“我不恨!”
“你会恨的。”陈雪说。她的眼圈红了,可声音陡然冷下去,冷得像铁,“就算你不恨,我也会。我受不了你为我跟家里耗,受不了你妈再提着五千块钱来找我第二次,更受不了有一天你看着我,心里想的是‘我为她放弃了这么多’。李煜,我不怕吃苦。我怕欠。”
“你这不叫不怕吃苦!”李煜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,整个三楼的人都抬起头。他不管了,十九年攒下的那点不管不顾,全砸在这一刻,“你这叫把所有人都推开了一个人扛!我妈说得不对,你说得也不对!什么债不债的,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,这跟钱有什么关系?!跟将来有什么关系?!陈雪,你就是不敢,你从小就一个人扛,你扛惯了,有人伸手你都不会接了——”
“对!”陈雪也站了起来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桌面上,“我就是不会接!我六岁就会给我妈煎药,十二岁就会跟菜市场赊账,我没人教过我怎么接!李煜,你现在教我吗?你拿什么教?拿你妈那个超市购物袋吗?!”
这句话出去,两个人都僵住了。
蝉还在叫。日光灯还在响。
李煜看着她,她满脸是泪,胸口起伏着,可那双眼睛直直地迎着他,一步不退。他忽然明白了:这句话不是今天才有的,这句话在她心里搁了四个月,从三月的奶茶店搁到今天,搁成了骨头里的一根刺。他今天就算说出一万个理由,也拔不出这根刺了。
他的气,一点一点,全泄了。
“陈雪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别这样。”
她抬手,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动作又快又狠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冷静冷静。各自过各自的。你保研,我挣钱。就这样。”
她拎起包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他下意识伸手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她的手腕细得吓人,隔着皮肤都能摸到骨头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李煜,”她说,“松手。别让我连最后这点体面都没有。”
他的手指,一根一根,松开了。
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,一步,一步,不快,不慢,没有停,没有回头。
那天之后,李煜在宿舍里躺了三天。
不是睡觉,是躺着。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看光从东边挪到西边,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形状,看它像一张侧脸。
第四天,他给陈雪发消息:“我们谈谈。”
没有回复。
第五天:“我不同意分手。你说冷静,好,我等你冷静完。”
没有回复。
第六天晚上,他去了女生宿舍楼下。从七点站到十一点,蚊子咬了一腿的包。三楼那扇窗亮着灯,窗帘拉着。十点半,他看见林晓冉下楼打水,林晓冉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走过来。
“回去吧。”林晓冉说。
“她怎么样?”
“……不好。”林晓冉抱着水壶,犹豫了一下,“可她就是那样的人,李煜。她把这事办得像办一件手续。手续办完了,她就不许自己回头了。”
“你帮我带句话。”李煜说,“就说我等。多久都等。”
林晓冉看着他,路灯下,这个男生瘦了一圈,眼睛红着,可站得笔直。她叹了口气:“话我带到。但我劝你一句——她决定的事,我同桌三年,没见她改过。”
七月中旬,成绩全出来了。
李煜,高等数学下,五十八分,补考。大学物理,六十三。辅导员把他叫去谈话,话不重,可每一句都像在念悼词:“你入学成绩是专业前百分之十。按培养方案,你这个状态,保研基本不用想了。李煜,你才大一,现在回头,来得及。”
他说:“知道了,谢谢老师。”
走出办公楼,太阳白晃晃的。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他从小到大的路,清清楚楚一条线:重点班,重点大学,保研,好工作。他妈在这条线上站了十九年,一步不离地守着。现在线断了,他居然不觉得天塌,他只觉得空。
手机响了,是他妈。他看着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第三遍,他接了。
“小煜,放假了怎么还不回来?”
“实验室有事,晚几天。”他说。实验室早没人了。
“哦。那行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期末考得怎么样?”
“都过了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妈给你把腊肉留着呢。”
挂了电话,他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,汗出透了T恤。他刚才说“都过了”的时候,舌头都没有打一下弯。他忽然发现,人学会撒谎,根本不用教,到了那个坎儿上,自然就会了。
萧乐乐是七月底听说这件事的。
周凯在电话里当八卦讲:“……真的,林晓冉跟我说的,分了,七月初分的。听说李煜在女生楼下站了好几个晚上。”
萧乐乐捏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“哎,你说这俩人,”周凯还在那头感慨,“多好的一对啊,怎么就……”
“挂了,我这儿有事。”萧乐乐说。
他放下手机,坐在房间里。桌上摊着六级词汇,一下午了,还停在那一页。
他曾经设想过很多次这样的消息。去年冬天删掉联系方式的那个晚上,他咬着牙想过:早晚有这一天,到那天我非得笑出声。现在这一天来了。他等了一年的这一天,来了。
可他笑不出来。
他盯着那个早就删掉的对话框原来在的位置,盯了很久。恨这个东西,原来跟炭火一样,得有人不断往里添柴才烧得下去。大半年了,没人添柴,它自己就灭了,剩下一堆灰,风一吹,连灰都剩不下。
剩下的只有累。一种说不上为了什么的、很深的累。
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。没有发消息,没有打电话,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。他只是把六级词汇翻过去一页,发现自己一个单词都没记住。
七月末,李煜终于买了回家的票。
绿皮车改的高铁,三个小时。车过江城大桥的时候,他看着窗外。长江在太阳底下泛着浑黄的光,江面上有货船,慢得像没动。
车厢里很吵,小孩哭,大人打电话,卖盒饭的推车一趟一趟过。他靠着窗,闭上眼睛。
大一就这么结束了。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,梦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,有个姑娘把手塞进他的口袋里。现在梦醒了,雪化了,口袋里是空的,只有他自己的一只手,凉的。
(第二卷·未完,待续)
聚会是班长张罗的,八月初,县城新开的一家湘菜馆。
提前半个月,班长就在那个半死不活的班群里发通知:“都回来吧?一年没见了,周六中午,不来的是孙子。”
没想到,应的人格外齐。连邻市的胡蝶都回了一个“到”。
后来林晓冉私下跟陈雪分析:不是班长面子大,是大一的暑假,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大学里摔过了跤,摔完了,都想回来看看,当年一起出发的那些人,是不是也摔了。
陈雪本来不想去。
“你去不去?”林晓冉问。
“不去。我妈周三透析。”
“透析是上午,聚会是中午,来得及。”林晓冉看着她,“陈雪,你躲什么?”
“我没躲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林晓冉把手机一放,“全年级都知道你们俩的事,你不来,才叫人嚼舌根。大大方方来,吃顿饭,谁还能把你吃了?”
陈雪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我问问我妈谁陪床。”
周六中午,湘菜馆,三张大圆桌,来了四十多个人。
一年的变化,写在每个人身上。有人烫了头,有人打了耳洞,有人开口闭口“我们学校”“我们专业”,有人学会了在饭桌上给一圈人递烟。陈峰变化最大,胳膊粗了一圈,嗓门更大了,一进门就跟周凯抱在一起,互相捶背,捶得砰砰响。
“可以啊,体院伙食不错!”
“那是,一顿六个馒头。”
萧乐乐来得不早不晚。他进门的时候,屋里已经坐了大半,李煜坐在靠墙那桌,正低头剥一只虾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,很快,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擦了一下,各自沉底。
萧乐乐拉开另一桌的椅子,坐下了。
陈雪是和林晓冉一起来的。她穿得很素,白T恤,牛仔裤,进门的时候不少男生抬头看。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扫到李煜那桌时,没有停留,像扫过一把椅子。
李煜手里的虾剥到一半,停了。
胡蝶最后到,和苏雅一起。她一进门,满屋子静了半拍——她剪了短发,染成很深的栗色,穿一条黑色的连衣裙,跟高三那个扎马尾的美术生判若两人。周凯吹了声口哨,被她笑着瞪了一眼。
她的目光找到李煜,停了两秒,礼貌地点了一下头,就坐去了女生那桌,安安静静,整场话都不多。
菜上齐了,班长举杯。
“来来来,一年没见了,都在酒里——不对,都在可乐里,下午还要唱K,谁也别想跑。”
哄笑,碰杯,雪碧沫子溅出来。
饭局的秩序很奇妙。前十分钟,大家聊大学,聊食堂,聊奇葩舍友,笑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可笑声底下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:谁跟谁坐一桌,谁跟谁没说话,谁的目光躲着谁。林晓冉后来总结,说那天那顿饭,吃得像一场棋,人人都在走子,人人都装作只是来吃饭的。
周凯喝得有点高,话开始不过脑子。
“哎,李煜,”他隔着两张桌子喊,“听说你在江城谈朋友了?咱们班的吧?带来看看啊——”
满桌的空气,唰地一下,绷紧了。
林晓冉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周凯一脚。周凯“嗷”了一声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上的笑僵在那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陈雪正夹着一筷子青菜。她的手没有抖,把菜放进碗里,低下头,继续吃饭,吃得很慢,很认真,像那碗米饭里藏着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。
李煜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雪碧。
“分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,平平静静。屋里静了一秒,陈峰立刻举起杯子,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:“分了就分了!来来来,单身万岁!周凯你个孙子,罚三杯!”
“认罚认罚!”周凯如蒙大赦,连灌三杯,一场尴尬就这么被陈峰用大嗓门硬砸了过去。
只有胡蝶没有说话。她隔着两张桌子,看着李煜。他刚才说“分了”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他端杯子的那只手,指节是白的。她低下头,把自己面前那杯橙汁喝完了,酸的,她一直没兑水。
下午唱歌,包房里烟雾缭绕,骰子摇得哗啦响。
陈峰抱着话筒不撒手,《死了都要爱》唱得撕心裂肺,周凯在旁边鬼哭狼嚎地和。萧乐乐坐在角落,唱了一首《十年》,唱得意外地好,唱到“十年之前,我不认识你”那一句,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,直直地看着屏幕上的歌词,像在看一份判决书。
李煜没有唱。他坐在最边上的单人沙发里,有人来碰杯他就碰,有人来聊天他就聊,笑得得体,答得周全。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知道,他一杯接一杯喝的,全是酒。
陈雪待了一个小时就走了。她起身的时候说:“我妈下午还要人陪,先走一步。”
没人敢留她。她走到门口,拉门,身后包房里正唱到高潮,鬼哭狼嚎。门合上前的一瞬,李煜终于抬起头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只看见了合上的门。
晚上九点,散场。
一群人在饭店门口分手,三三两两,打车,骑电动车,喊“有空再聚”。谁都知道“有空再聚”是什么意思——班群都凉了,下一个聚齐的日子,不知道在哪一年。
萧乐乐走的时候,和李煜擦肩而过。
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很近,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。
“走了。”萧乐乐说。
“嗯。”李煜说,“路上慢点。”
萧乐乐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说不上是恨,也说不上是别的,像一个人站在拆了一半的房子前面,想看,又不知道该看什么。他最终什么都没说,跨上电动车,走了。
李煜一个人留到最后。
他没有打车。八月的县城,晚上九点多,暑气还没散,街边的梧桐叶子一动不动。他沿着老街往回走,走得很慢。
路过新华书店,卷帘门拉着,门口当年租漫画的摊子早没了。路过一中的后门,铁栅栏锁着,门卫室的灯亮着,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在看电视。他隔着栅栏往里看,操场黑黢黢的,篮球架立着,筐上的网破了一边。高三那栋教学楼黑着灯,只有三楼最东边——他们班那间教室——亮着一盏,大概是有复读班在补课。
他站在栅栏外,看了很久。
去年这个时候,他们还在那间教室里。倒计时牌,成堆的卷子,晚自习的吊扇,还有斜前方那个伏案的背影。那时候他觉得苦,觉得熬不出头。现在他站在外面,隔着一年往回看,才发现那是他这辈子离所有人都最近的一段日子——喜欢的人坐在三米之外,兄弟坐在邻座,未来还没有来,所有的事都还没有发生,所有的伤害都还有余地不发生。
人这辈子最傻的事,就是身在福中的时候,只觉得福是理所当然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母亲:“几点回来?给你留了绿豆汤。”
“马上。”他回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亮灯的教室,转身往家走。老街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。
身后,一中教学楼的灯,在他走出很远之后,啪的一声,灭了。
(第二卷·未完,待续)
遇见陈雪,是八月十二号,县人民医院门口。
那天李煜陪他妈来做胃镜——他妈的胃断断续续疼了半年,一直拖着,是他这次回来硬押着来的。检查结果还好,糜烂性胃炎,开了一堆药。从门诊楼出来,他妈去排缴费的队,他站在大厅门口等,一抬眼,看见了陈雪。
她推着一辆轮椅,从住院部的方向过来。轮椅上坐着她妈。
一年多没见,他差点没认出来。他记忆里的陈阿姨,是高三那年远远见过一次的、瘦但精神的女人。现在轮椅上的人缩成小小的一团,头发花白了大半,胳膊细得像竹竿,手背上贴着透析后的胶布。
陈雪也看见他了。
两个人隔着十来米,都停住了。医院大厅门口人来人往,推床的,拎CT袋子的,抱着孩子哭的,声音嘈杂,可他们两个之间,像被谁按了静音。
还是陈雪先动的。她推着轮椅走过来,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你怎么在医院?”她问。
“陪我妈做检查。”李煜说,目光落到轮椅上,“阿姨这是……”
“住院调几天药。”陈雪说,“老毛病。”
轮椅上的陈母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李煜脸上停留了一会儿: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同学。”陈雪说,“妈,高中同学。”
“哦,同学。”陈母冲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让李煜心里一抽——她笑起来的样子,和陈雪像极了,眼睛弯下去,只是没了神采,“同学好。”
“阿姨好。”李煜说。
他蹲下去,帮她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好膝盖。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没想别的,做完了站起来,才看见陈雪在看他,眼神很复杂。
“我帮你推一段?”他说。
“不用,就前面公交站。”
“顺路。”他说。根本不顺路。
他推着轮椅,陈雪走在旁边。从住院部到公交站,三百多米,他们走了很久。太阳很毒,轮椅的轮子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聚会那天,”陈雪忽然开口,“对不起,我先走了。”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李煜说,“周凯那话,冲我来的,把你捎上了。”
“不怪他,他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这话越界了,他们已经分手了,他没资格问。
果然,陈雪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呢?”她却反问了,声音很轻,“林晓冉说,你高数补考了。”
李煜握着轮椅推手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。”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公交站到了,站牌底下有个遮阳棚,棚子底下坐着几个等车的老人,摇着蒲扇,好奇地打量这一行三人。
车还没来。陈雪蹲下去,给她妈掖了掖毯子,又拧开水杯,看着她妈喝了两口药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,手指的动作又轻又熟,像做过一万遍——李煜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意识到,她确实做过一万遍了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在他和她谈着雪天和酒酿圆子的那些日子里,她一直在做这些事。
他以前以为他懂她的苦。现在他知道了,他懂的是“苦”这个字,不是她的苦。她的苦是具体的:是轮椅,是胶布,是三百米的路要走很久,是公交站棚子底下一站一站数过去的、望不到头的日子。
“陈雪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收回我那天说的话。”他看着站牌上的字,不看她,“我说你不敢,说你不接。是我不对。不是你不接,是我递的东西太轻了。一双手递出去,什么忙都帮不上,那不叫接,那叫添乱。”
陈雪蹲在那里,背对着他,很久没有动。
“公交来了。”她妈在旁边小声说。
22路,吱吱呀呀地停在站牌前。李煜把轮椅推上车门的踏板,司机搭了把手,把人安顿好。陈雪上车前,回过身,站在车门口,看了他一眼。
“李煜,”她说,“补考好好考。”
车门关上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22路车喷着尾气开远,一直看到看不见。棚子底下摇蒲扇的老人问他:“后生,你不上车?”
“我不坐这趟。”他说。
他在站牌底下站了很久,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。
那天回家,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把大一的高数课本翻出来,从第一章开始看。看到半夜,手机在枕头边上,他拿起来,点开陈雪的对话框。聊天记录还停在七月四号,“明天上午十点,老地方”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见到你了。阿姨气色比想象中好,你别太熬自己。”
打完,他看了很久,删了。
有些话发出去,是打扰。
胡蝶的八月,是在画室里过的。
她在家里的阁楼上给自己隔了间小画室,天窗,朝北,光线稳定。联展的三幅画已经交上去了,《烛光》挂在展厅最里面的墙上。开展那天,系里的老师在画前站了很久,说:“这幅画的感情是真的,技术还嫩,但感情是真的。小姑娘,你心里有东西。”
她心里有东西。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。
阁楼上很静,只有笔刷擦过画布的声音。画的间隙,她会拿起手机,点开和李煜的聊天记录。
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短,短得可怜。往前翻,翻几屏就到头了,大部分是她发的画,他回的“好看”“这张有意思”。再往前,是高三那年他问的一道数学题——其实根本不是问她,是在班群里问的,她私聊答的,他回了句“谢谢”。
她一条条翻过去,翻得很慢,像清点一笔数目小得可怜的存款。
苏雅说得对,她就是块石头。石头喜欢一个人,喜欢得没有道理,也没有声响。她知道他分手了,聚会那天她亲耳听见的。说“分了”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。她当时坐在两张桌子外,心口有个地方,很轻地、很可耻地,动了一下。
她恨那一下。可那一下是真的。
八月中旬的某天夜里,她画完一笔,忽然拿起手机,给李煜发了一条消息。不是画,是一张照片:《烛光》挂在展厅墙上的样子,底下配了一行字——
“它叫《烛光》。你应该认得出来是哪一天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心跳得厉害。过了四十分钟,手机亮了。
李煜回:“认得。停电那天。”
又过了几分钟,又来一条:“画得很好。真的。”
胡蝶盯着那两句话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没有多问,没有多想,客气,得体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她忽然就明白了:那层玻璃不是他装的,是她自己画的。她画了他四年,把他画进烛光里,画得越细,真人就离得越远。
她回:“谢谢。新学期加油。”
然后把手机收进了抽屉。
那晚她给《烛光》的姊妹篇起了稿。还是那间教室,还是那些蜡烛,只是这一次,画面正中央没有人,只有一排空荡荡的座位,和一支烧到一半、熄了的蜡烛。
萧乐乐的八月,相了一次亲。
也不算相亲。他妈同事的女儿,师范学院的,叫许晴,两家大人攒了个饭局,美其名曰“孩子们认识认识”。姑娘挺好,白,瘦,说话细声细气,给他夹菜的时候筷子都用公筷。
饭后两人加了微信。姑娘很主动,早问好,晚道安,发她练的书法,发她们学校的猫。萧乐乐一条一条都回,回得礼貌周全。
处了半个月,姑娘约他看电影。黑暗里,姑娘的手悄悄碰过来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他没躲,也没接。那只手停了几秒,收回去了。
散场出来,姑娘站在电影院门口,看着他:“萧乐乐,我哪点不好吗?”
“你好。”他说,“你特别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,”姑娘的眼圈红了,“你人在我这儿,心跟丢了似的?”
他答不上来。
回家路上,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。许晴好,性格好,家世好,对他也好,按说他这样的人——外向,热烈,信奉真心换真心——应该早就一头扎进去了。可他心里那块地方,像去年冬天被人泼了一盆滚水,烫穿了,现在结了痂,痂底下是麻的。新的人碰上来,不疼,也不痒,什么都没有。
原来人不是被喜欢的人拒绝一次就完了。是被拒绝一次之后,连着喜欢人的力气,也一起没了。
他给周凯打电话,没说许晴,东拉西扯了半个小时,挂电话之前忽然问:“你说,陈峰那小子在省赛选上没?”
“选上了啊,朋友圈你没看?哦对,你不看他朋友圈。”周凯顿了顿,“乐乐,你跟你那些老同学,打算僵到什么时候?”
“没僵。”萧乐乐说,“就是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挂了电话,他翻出通讯录。李煜的号码还存着,没删,删的是微信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,最后给许晴发了条消息:“对不起。是我的问题。你值得更好的人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扔到床上,仰面躺倒。
八月底,日历一页一页撕得飞快。县城的暑气开始往下撤,傍晚的风里有了点凉意。各家的行李箱又从柜子顶上搬下来了,火车站开始排队,小卖部的老板娘逢人就问:哪天走啊?
新学期,要来了。
李煜把补考的两本书翻烂了一遍,把高数错题重做了一本。做完的那天晚上,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县城稀稀拉拉的灯火,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话。
他翻出手机,通讯录从头划到尾。
妈,不行。爸,在工地。周凯,不熟。宿舍兄弟,没到那份上。萧乐乐——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,停了三秒,划过去了。
最后,他的手指停在了陈雪的名字上。
他想起医院门口她蹲在轮椅边的背影,想起她说“补考好好考”,想起她上车前看他的那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什么,可也没有恨。没有恨,对一个被推开的人来说,就已经是很多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回屋,继续看书。
还有十天开学。他对自己说:再等等。等开学,等补考过了,等自己把日子过明白一点。
那时候再去找她。
(第二卷·未完,待续)
九月一号,开学。
李煜提前三天到的学校。宿舍还没什么人,他把床铺好,把桌子擦了一遍,然后去了补考考场。
高数补考在九月四号,教学楼三楼,一间小教室,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。监考的是个年轻讲师,进门就说:“都别紧张,能过的。”
卷子发下来,李煜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都会。
他做得很慢,一道一道,验算两遍。做到最后一道大题,窗外有只鸟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飞走了。他写完最后一个步骤,检查完,提前二十分钟交卷。
九月七号,成绩出来:八十六。
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。没有想象中的高兴,只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——不是喜悦的落地,是“总算没有烂到底”的落地。他给辅导员发了消息报备,辅导员回了个大拇指,又补一句:“这学期开始,绩点一点一点往回捞。保研还有理论上的可能,看你自己。”
理论上的可能。他把这七个字读了两遍,收好手机,去图书馆占了个座。
日子重新排上轨道:早上七点起,食堂,教室,图书馆,晚上十一点回宿舍。他给自己定的规矩,没课的时间都在图书馆。宿舍兄弟都说他变了个人,以前那个闷葫芦,现在成了闷葫芦plus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不是上进,是填。
心里有个洞,得拿东西填。书是最好的填料,一页一页,塞进去,不响。
可洞这个东西,白天填得再满,夜里会漏。
漏的时刻都很具体。路过二食堂,看见酒酿圆子的窗口;闭馆音乐放到第二遍《致爱丽丝》;周六早上六点半,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,他躺在黑暗里,想起今天不用去送谁了。
有一次在图书馆,他在书架间找一本《数学分析》,一转身的工夫,看见斜对角坐着一个女生,蓝衬衫,头发扎着,伏案写字。他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走近两步,不是她。
他站在书架中间,手里捏着那本书,站了足足一分钟。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知道:完了,没好。一个暑假,两本书,一个八十六分,都没用。那个洞还在原地,不大,可深,深得他所有填进去的东西都落了空。
陈雪的日子,是另一种填法。
这学期她把家教加到了两家,周三晚上又多了一个给考研机构整理资料的活,按件计酬。她的时间表排得密不透风:六点四十起,十一点半睡,中间除了上课,全是工。
林晓冉看不下去了:“陈雪,你这是人过的日子吗?”
“是人过的。”陈雪一边整理考研资料一边说,“我妈一个月的药,就是这么一科一科整理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自己的日子呢?”
“我自己的日子,”她顿了顿,把一沓资料码齐,“也是日子。”
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气色反而比上学期好。熟悉她的人都说,陈雪这学期像上了发条的钟,准点,稳定,不出错。只有林晓冉见过一次发条松动的样子:十月的一个晚上,陈雪在宿舍泡脚,泡着泡着,盯着水面发呆,忽然说:“晓冉,今天几号?”
“十七号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把脚从盆里拿出来,擦干,“随便问问。”
林晓冉后来翻了日历才知道,十月十七号,是去年他俩在图书馆第一次一起待到闭馆的日子。陈雪自己大概都不记得为什么那天心里咯噔一下。身体比心诚实,日历比人记仇。
她当然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十一月初,她妈打电话来,说透析室的王阿姨,做了八年透析,前天夜里走了。母女俩在电话里都没说什么,沉默了很久,她妈最后说:“雪雪,妈没事,妈就是跟你说一声。你好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,陈雪在宿舍楼下站了半个小时。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硬了,她穿着一件薄外套,站在风里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条灰色围巾。她没戴,就是攥着,攥到指尖发热,然后上楼,洗脸,睡觉,第二天六点四十照常起床。
钟就是这样。你可以听见它里面的齿轮响,可你不能让它停。
萧乐乐回学校之后,把“忙”这个字贯彻到底了。
课一节不落,坐在第一排。课余报了驾校,加了院学生会,周末去给一个初中生带英语家教。他的日程表贴在床头,密得连周凯看了都咋舌:“你这是要评先进?”
“评什么先进,”萧乐乐说,“闲着难受。”
学生会的学姐挺喜欢他,散会总找他聊天,聚餐给他留座。他应付得滴水不漏,热情,周到,分寸感拿捏得像用尺子量过。学姐后来跟闺蜜说:萧乐乐这个人,哪儿都好,就是跟他待一晚上,你觉得你跟他很熟,回头一想,他什么都没跟你说。
他宿舍的床头,贴着日程表;日程表的边角,压着一张高中毕业照。照片上全班五十多个人,他没看任何人,看的是照片最边上的角落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片虚掉的背景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胡蝶的大二,是颜料味儿的。
《烛光》在联展上拿了个小奖,系里一位老教授点名要见她。老教授六十多岁,画了一辈子画,说话慢悠悠的:“小胡,你那幅画,情是真,笔是生。情这东西,是柴;笔是灶。柴再旺,灶不好,饭也是夹生的。你这两年,别急着画‘心里的东西’,去画一万张石膏,一万张速写,把灶打好了,柴才烧得值。”
她听进去了。这学期她成了画室来得最早、走得最晚的人。石膏像画了一整个学期,大卫、伏尔泰、海盗,画到做梦都是石膏的反光。苏雅说她是自虐,她说不是,是攒。
“攒什么?”
“攒到配得上画那间教室的那一天。”
十一月底,她把那幅姊妹篇画完了,取名《熄》。老教授看了,很久没说话,最后说:“这幅,比《烛光》好。好就好在,人没了。”
她把两幅画并排挂在画室的墙上,退后几步,看了很久。一幅,烛光里有个清晰的侧脸;一幅,空荡荡的座位,一支熄了的蜡烛。中间隔着的,是她整整一年的心事,和一万张石膏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有一个多月,没有去翻那段聊天记录了。
十二月,江城又冷下来。梧桐叶子掉光了,枝丫在天上划出瘦硬的线。
十二月十六号,周六。李煜的生物钟照例在六点半把他叫醒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上铺的床板,忽然想起,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一年前的今天,江城下了第一场雪。他七点半站在女生宿舍楼下,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。那天陈雪接了一片雪花,说她妈妈带她堆过一个很丑的雪人。那天她把手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。
一年,三百六十五天。他数着过来的。
他起床,洗漱,去食堂吃了早饭,去图书馆,占了座,摊开书。看了两个小时,一个字没进去。
九点半,他合上书,拿出手机。
陈雪的对话框,他这半年点开过一百多次,每次都停在空白处。这一次,他打了一个字,删掉;打一句话,删掉。最后他想起医院门口,想起她说“补考好好考”,想起自己对自己说过的——等补考过了,等把日子过明白一点。
补考过了,八十六。日子过明白了吗?没有。可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:日子可能永远都过不明白了。等“明白”的那天才去找她,就等于一辈子不去找她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打字,发送,一气呵成,没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:
“陈雪,我是李煜。补考过了,八十六。今天是一年前下雪的日子,我记得你接过一片雪花。不求别的,就想跟你说一声:我还在这儿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口。
十分钟。没有回复。
半个小时。没有回复。
他去接了一杯水,回来,手机屏幕暗着。他坐下来,逼自己翻开书,看了两页,又拿起手机。
十一点四十,屏幕亮了。
陈雪回了三个字,外加一个句号:
“我知道。”
李煜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没有“别发了”,没有“都过去了”,也没有多余的一个字。可就是这三个字,让他坐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,在一年的尽头,在这个没有下雪的十二月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窗外,梧桐道上有学生走过,呵着白气。天气预报说,下周有寒潮,江城可能迎来今冬第一场雪。
他拿起手机,郑重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回:
“好。那我不吵你。天冷,多穿点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等她回复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翻开书,从第一行开始看。
看着看着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第二卷,完。
第三卷 荆棘同路
那句“我知道”之后,两个人之间像开了一条缝。
缝不大。李煜给自己立了规矩:不发早安晚安,不问在干嘛,不查她的排班表。他就是偶尔发一条,发完就走,不追着要回复。发的东西也都是些没用的:寒潮预警的截图,配一句“多穿点”;食堂新开的窗口,配一句“糖醋排骨比二食堂的正宗”;高数老师上课口误把“拉格朗日”说成了“拉格朗面”,配一句“全班憋笑憋出内伤”。
陈雪的回复,从隔一天,到隔半天,到后来,基本当天能回。回得也短:“嗯。”“知道了。”“你们老师挺可爱。”
十二月底,江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李煜在图书馆,看着窗外的雪,拍了张照片发过去:“今年的第一场。”
过了很久,她回:“看见了。驿站门口的雪都被人踩黑了。”
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,回:“图书馆门前的还白着。你几点下班?”
这次她隔了十分钟才回:“十点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发出去他就有点后悔,太急了。可那边只回了两个字:“随你。”
晚上九点五十,他站在图书馆门口,手里拎着一杯酒酿圆子。雪还在下,路灯底下一团一团地飘。十点过五分,陈雪出来了,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,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没说什么,走过来。
他把酒酿圆子递过去:“暖手。”
她接过去,捧着。两个人沿着梧桐道慢慢走。雪踩在脚底下,咯吱咯吱,和去年一样。
“去年的雪比这个大。”她说。
“嗯,去年那阵仗,南方人没见过世面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很短,可笑了。
走到二食堂路口,她停下来,喝了一口圆子,忽然说:“王阿姨走了,十一月初。透析室的。”
“我听说了……不对,我没听说。”李煜顿了顿,“阿姨告诉你的?”
“嗯。做了八年透析,人特别好,每次都给我妈留靠窗的床位。”陈雪看着杯子里的热气,“那天我妈在电话里说‘妈没事’。她一说没事,我就知道她怕。她怕我担心,我也怕她担心,我们俩就这么互相骗,骗了好几年。”
李煜没有说话。
“李煜,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?”她的声音很平,可那种平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晃,“不是累。是我不敢病,不敢穷,不敢成绩不好,不敢心情不好。我身后没有墙,我倒了,就是我妈倒。”
雪落在两人之间,无声无息。
以前遇到这种情况,李煜会说“有我呢”,会说“我们一起想办法”,会说很多自以为是的、热气腾腾的废话。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就站在她旁边,听她讲王阿姨,讲透析室靠窗的床位,讲她妈半夜疼醒了自己偷偷揉腿不叫她,讲驿站的传送带,讲那套散开的考研英语真题。
她讲了很久,断断续续,讲到杯子里的圆子都凉了。
讲完,她自己也愣了一下,像没想到自己会讲这么多。
“说这些干什么。”她别过脸去,“你期末复习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。”李煜说,“陈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想说了,就说。我别的本事没有,听人说话的本事,这一年练出来了。”
她看了他两秒,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凉掉的圆子喝了。
“凉都凉了,”她说,“还买。”
“下次买热的。”
“还有下次?”
“你说呢?”
她没接话,转身往宿舍走。走了几步,回过头:“李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伞。”她指了指头顶。雪下大了,他刚才一直把伞往她那边偏,自己半边肩膀全白了。
那一晚之后,见面的次数多起来。
也不多,一周一两次。他周二周四去图书馆,故意占她下班路过的座位;她周六从家教回来,他会“恰好”在地铁站出口,手里拎着一份炒粉。两个人谁都不提“复合”两个字,也谁都不提“分手”两个字。那两个字像两道门,他们就在门中间的走廊里,慢慢地走。
一月,期末。两个人又坐回了图书馆的老位置,隔着一张桌子,各看各的书。有一次他抬头,发现她在看他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她说得很坦然,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我瘦是应该的,”她说,“你瘦是为什么?”
“想你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,图书馆的日光灯嗡嗡地响。陈雪低下头去,耳朵尖红了。他看着她,心跳得乱七八糟,可他没有再说什么。有些话,点到为止。这是这一年他学会的第二件事。
寒假,他们各回各家。
这一次,火车站的告别不一样了。他送她到高铁站,进站口,她停下来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“回去好好陪阿姨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你也是,你妈那个胃,盯着她吃药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李煜,我寒假要带我爸妈……带我妈去复查。正月里,可能很忙。”
“忙你的。”他说,“有空回消息就行。没空就不回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进了站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,隔着人潮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和去年不一样了。去年是躲,今年不是。
寒假里,他们的聊天反而密了。她发她妈复查的单子,一项一项指标,他看不懂,就去查,查完了跟她说“这个数值降了,是好事”;他发他爸从工地回来带的年货,发他妈挂的灯笼——“今年挂正了”;除夕夜,她发阳台上的水仙,他一看就认出来,是去年那盆,今年开了四朵。
“比去年多两朵。”他说。
“嗯,”她回,“今年暖和。”
正月里有一天,他们通了一次电话。本来只是说复查结果,说着说着,说到了去年三月。
“你妈来找我那天,”陈雪忽然说,“你知道我回去之后,最怕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怕你知道了,跟你妈决裂。”她说,“李煜,我可以没有男朋友。你不能没有妈。你妈那个人,是拧,是说话难听,可她站超市站出来的每一句话,都是拿命疼你。我不要你为了我,跟那样的妈作对。不值当,也不应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雪,”李煜说,“我跟我妈那架,吵错了方式,但没错道理。她不该拿钱去找你。这事我到八十岁也这么认为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我们……”她停住了,那个“们”字出口,两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我们,”李煜把这个字接过来,攥住了,“我们的事,我自己跟我妈说。不是现在,等我做出点样子来。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接她的话,也不会再跟我妈吵架。吵没用,我吵了十九年,没赢过。这回我换个打法。”
“换什么打法?”
“熬。”他说,“她是我妈,我熬得过她。”
电话那头,陈雪笑了。笑出了声,笑完,又安静了很久。
“李煜,”她最后说,“开学早点回来。”
正月十六,返校。
火车过江城大桥的时候,李煜看着窗外。还是那条浑黄的长江,还是慢得像没动的货船。可这一次,他靠窗坐着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上是刚刚收到的消息:
“到了说一声。我去接你。”
车窗外,江面上的冰化了一半,春水浑黄地往东流。他想起半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样靠着窗,觉得大一像一场醒了的梦,口袋里空空如也。
现在他知道,梦没有完全醒。雪化了的地方,底下埋着的东西没有死,它只是熬过了冬天,在等开春。
他打字:“好。我出站第一个找你。”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复合这件事,没有一个正式的日子。
后来他们俩都试图回忆过,到底算哪一天。李煜说是正月十五那通电话,陈雪说是正月十六她发“我去接你”的时候。争不出结果,因为真正的那一步,比这两个日子都晚,也比这两个日子都早——它是在三月的某个周末傍晚,在江边,被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完成的。
那天是周六,陈雪的家教临时取消了。家长发消息说孩子发烧,课停了,她人在地铁上,离学校还有四站。她给李煜发消息:“今天空出来了。”
“江滩去不去?”他回,“今天的落日,天气预报说不错。”
江城人看落日,都去看江。三月的江滩,草刚绿,风还凉,放风筝的人稀稀拉拉。两个人沿着江堤走,走到一段没什么人的地方,趴在栏杆上,看太阳一点一点往江对岸的高楼后面沉。
“陈雪,”李煜忽然说,“我们把话说了吧。”
她看着江面:“什么话?”
“你知道什么话。”
江面上有一条运沙船开过去,突突突的,拉出很长的尾浪。太阳又沉下去一格,江水从浑黄变成金红。
“行。”陈雪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,面对着他,“那我把丑话说在前面。三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条,工,我照打。”她说,“家教、驿站,一个都不减。我穷,这不是姿态,是日子。你要是还像去年那样,看见我从驿站回来就那种眼神——”
“不会了。”李煜说,“去年那种眼神,不是嫌你,是心疼又帮不上,憋的。今年我学会了一件事:帮不上的时候,就站边上,别添乱。”
“记住这话。第二条,你妈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催你,你妈那边,你按你的节奏来,熬也好,磨也好。但是有一条——不许骗她骗出窟窿。你去年跟我说‘都过了’,后来补考的事,林晓冉告诉我了。李煜,你可以不说,但你不能编。你编一次,我就不知道你哪句是真的了。”
李煜的脸热了一下。
“这条我认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说谎。对她,对你,都不说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陈雪看着他,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没伸手去拢,“这一条,说的是我。我这个人,你也知道,嘴硬,心重,有事习惯自己扛,扛不住了就说狠话,说完就后悔。去年分手那天,我说‘拿你妈那个超市购物袋’——这句话,我想了一年了。我不该那么说。你妈是长辈,她那五千块钱,是她站超市站出来的,我再委屈,不该拿它戳你。”
“陈雪——”
“我道完歉了。”她说,“所以第三条是:以后吵架,可以吵,话说难听了,当天认。谁也别让一句话在对方骨头里扎一年。你答应不答应?”
江堤上很静,运沙船的突突声远了。太阳沉到只剩一条边,整条江烧起来一样。
李煜看着她。她靠在栏杆上,脸被夕阳照着,瘦,苍白,可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口终于重新蓄上水的井。他想,他这辈子大概就是要栽在这双眼睛里了,栽得心甘情愿。
“我答应。”他说,“三条,都答应。我也说一条,就一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以后你扛不住的时候,”他说,“第一个叫我。不一定帮得上,但我要当第一个知道的人。不许再从林晓冉嘴里让我知道自己女朋友的事。”
陈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朝他走了半步,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放进了他的大衣口袋。
和一年前的雪天一模一样的动作。只是这一次,没有梧桐道,没有雪,没有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”。这一次,她的手放进来之后,握住了他的手,握得很用力,指甲都快掐进他手背上,像怕他跑了,又像怕她自己跑了。
“李煜,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可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“这次我牵你。不是我被动,是我选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反握住她,“你选的。”
太阳落进江里了。风一下子凉下来,两个人谁都没有动,就那么站着,手在口袋里握着,握到两个人的手都出了汗。
三月底到五月,是他们在一起之后,最好的一段日子。
是真的好。好到后来李煜回忆整个大学四年,翻来覆去,能拿出来晒一晒的,也就是这两个月。
他们摸索出了一套过法。周二周四,图书馆老位置,各看各的书,看到闭馆;周六他送她去地铁站,回来补觉,下午去驿站接她,两个人在学校后门的小馆子吃晚饭,十五块钱两菜一汤,她一份米饭,他两份;周日是他的家教日——他开学后果然去带了一个高三的物理,时薪八十,每周日上午四个小时。
钱的规矩是她定的:各花各的,出门AA,谁也不许多付。他遵守了三个月,直到有一天,发现她把AA精确到了小数点——一份十五块的盖饭,她转他七块五。
“至于吗?”他说。
“至于。”她说,“李煜,咱俩之间,钱要清。清了,感情才能糊涂。”
他想想,也是这个理。上一回他们就是把两样东西搅在一起,才烂掉的。
四月初,学校里的樱花开了。樱花大道上人山人海,全是拍照的。他们两个夹在人潮里走,陈雪忽然停下,仰着头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起来,去年这时候,樱花也开了。去年我也从这儿走过,一个人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这花开得真好看,可惜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今年呢?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,很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今年觉得,”她说,“捡了一年的便宜。”
那天他们在樱花树下拍了唯一一张合影。路人帮忙拍的,两个人站得笔直,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,笑得都有点僵。林晓冉看到照片,点评:像两个来开表彰会的。
可李煜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。每天看几十遍。
五月的一个晚上,闭馆之后,两个人照例绕到二食堂。酒酿圆子的窗口还开着,他要了两杯。
“一杯。”陈雪说。
“两杯,今天我请,不算AA,算庆祝。”
“庆祝什么?”
“庆祝……”他其实没想好日子,随口胡诌,“庆祝在一起两个月零九天。”
陈雪看了他两秒,没绷住,笑了。她一笑,眼睛弯下去,像高三那年烛光里,像医院门口她妈那个笑。两杯圆子,一人一杯,坐在二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喝。五月的风是暖的,梧桐叶子在路灯底下绿得发亮。
“李煜,”她忽然说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你别激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妈上个月复查,指标稳住了。医生说,照这个趋势,两年内不用考虑换肾的事。”她看着手里的杯子,声音很轻,“她让我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干什么,我又没干什么。”
“谢你寒假天天给我讲那些指标。”陈雪说,“她原话是:那个同学,是个稳当人。”
李煜握着杯子,半天没说出话。五月的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青草味。他忽然觉得,人这一辈子的甜,其实都是有数的,所以来的时候,要一口一口,慢慢喝。
可裂缝这个东西,不会因为你日子过得好,就自己长上。
五月中旬,李煜的妈打来电话。先问学习,再问身体,绕了一圈,最后绕到正题:“小煜,妈看你这两个月,生活费花得比上学期快。是不是处对象了?”
李煜握着手机,站在阳台上。
上一次,她这么问,是去年腊月,电话里静得反常。这一次,他深吸一口气,想起陈雪说的第二条——不许编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我的生活费,一分没乱花。我自己带了家教,一周八十,四个小时。我花的是我自己挣的。”
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没有编,也没有答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带什么家教?”母亲的声音绷起来了,“你成绩刚回来一点,你带家教?小煜,你老实跟妈说,你是不是又跟那个——”
“妈。”李煜打断她,声音不高,可很稳,“我的成绩,期中专业第十一。家教是周末,不耽误课。我二十了,我安排得了自己的日子。你要是信不过我,我每个月把账单发给你看。”
母亲在那头半天没说话。
“行。”她最后说,“你把账单发来。”
挂了电话,李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他知道这一关没有过去,只是延期了。他妈那个人,不问则已,一问到底,账单能挡住一个月,挡不住一年。那个迟早要来的摊牌,像一块石头,从去年的悬崖上松动了,正一点一点,往下滚。
而陈雪那边,裂缝在另一个地方。
六月初,驿站的活突然多了,电商大促,件量翻倍。她那几天每天分拣到夜里十二点,回宿舍倒头就睡。有一天在图书馆理书,起身的时候,眼前黑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半秒钟,她扶住了书架,站稳了。
旁边没人。她等那阵眩晕过去,继续上书,一本,一本,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没有告诉李煜。第三条规矩是他提的——扛不住的时候第一个叫他。可半秒钟的眼前发黑,算什么扛不住呢?她想。这点小事,说了,他又要睡不好觉了。
她把这个半秒钟,悄悄咽了下去。
像咽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。她不知道,有些东西咽下去,是要在肚子里长大的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大二的暑假,李煜回县城的第三天,在楼下看见了萧乐乐。
晚上八点多,他下楼倒垃圾,看见一个人坐在楼道口的石墩子上,脚边立着一辆电动车,正低头玩手机。楼道灯坏了半个月,那人坐在暗处,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脸上。
李煜差点没认出来。萧乐乐瘦了,头发长了,没烫,软塌塌地搭着,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。以前那个走到哪儿都先笑、嗓门比人先到的萧乐乐,坐在那儿,安静得像换了个人。
“乐乐?”
萧乐乐抬起头,把手机揣了。
“我倒垃圾。”李煜举了举手里的袋子,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。
“嗯,我看见了。”萧乐乐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“扔完下来,请你撸串。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是河堤边上的大排档,他们从初中吃到高三。老板是个光头,见了谁都喊“帅哥”,他家的烤韭菜全县第一。
李煜把垃圾扔了,回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。一路无话。搁以前,从楼道口走到河堤这十分钟,萧乐乐能说完三场球外加两个笑话。今天一路,只有电动车被推着的轱辘声——萧乐乐没骑,推着走。
到了大排档,光头老板眼睛一亮:“哟!你们俩!多久没一块儿来了!”
“毕业两年了。”萧乐乐说。
“可不是嘛!”老板一边拿菜单一边感慨,“以前你们仨,你,李煜,还有那个高个子打球的,一来就咋咋呼呼。帅哥,现在咋就你们俩了?”
“他去得晚。”萧乐乐接过菜单,岔开话,“二十串羊肉,两份韭菜,两个腰子,再来两瓶啤酒。冰的。”
烤串上来,啤酒起了盖。萧乐乐给李煜倒上,给自己倒上,端起来。
“先喝一个。”他说。
杯子碰了,各自闷了一口。泡沫溢出来,淌在塑料桌布上。
“我下学期大三了。”萧乐乐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保研还有戏吗?”
“悬。”李煜说,“绩点往回捞着呢,捞到哪算哪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沉默。远处河面上有夜钓的人,头灯一晃一晃。李煜捏着杯子,心里有点发沉。他大概猜到萧乐乐是来干什么的了,可他不敢往那儿想。两年的冰,一杯啤酒化不开。
“李煜,”萧乐乐忽然开口,“我今天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问完,你答真话,这事儿就翻篇。你答假话,或者不想答,我扭头就走,以后各过各的,谁也别别扭扭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高三那年,我喜欢胡蝶,全告诉你了。”萧乐乐看着他,一字一字,说得很慢,“那时候,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你?”
来了。李煜握着杯子,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酒。两年了,这个问题在周凯嘴里、在争吵的电话里、在无数个夜里,变了无数种形状,最后在这一晚,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煜说,“确切地不知道。现在我把当时知道的,全给你摆出来。”
萧乐乐没说话,等着。
“停电那晚,她过来跟我说话,说蜡烛快灭了,问我借笔记。说了不到一分钟,来电了,她就走了。”李煜说得很慢,像在解剖一道两年前的旧题,“后来她问过我一道数学题,在班群问的,她私聊答的。就这些。当时我心里全是陈雪,满得装不下别的事。我不是没觉出一点什么——后来回头想,停电那晚是有点不对。可当时,我没往那儿想。真话。”
“那你跟她在一起……大一,她去你学校找你那次。”
“她来找我,当面说的。我说我有陈雪了,她走了。”李煜看着他,“从认识到今天,我跟她说的话,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乐乐,你可以不信,但我今天说的每一句,都能对质。”
萧乐乐盯着他,盯了很久很久。河堤上的风一阵一阵,吹得大排档的灯泡晃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摇。
“我信。”萧乐乐忽然说。
他抓起酒瓶,咕咚咕咚灌了半瓶,放下,抹了把嘴。
“其实我早信了。”他说,“去年暑假聚会,你说‘分了’那两个字的时候,我就信了。你小子说谎什么样,我认识你十几年,我能不知道?你说‘分了’的时候手在抖,你跟你妈打电话说‘都过了’的时候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那是林晓冉告诉周凯,周凯告诉我的。你撒谎的时候,声音会高半度。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李煜怔住了。
“那我今天为什么还来问?”萧乐乐自顾自往下说,声音开始发哑,“因为我得听你亲口说一遍。不是因为不信,是因为——我得给我自己这两年一个交代。”
他抓起一串韭菜,没吃,捏在手里。
“李煜,我跟你交个底。当年我恨你,恨的不是胡蝶喜欢你。她喜欢你,那是她的事,我当时就懂。我恨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我喜欢你,我告诉你了;你喜欢陈雪,你一个字没跟我说。”
李煜捏着杯子,没吭声。
“咱俩从穿开裆裤一块儿长大。我挨我爸揍,躲你家;你被你妈翻笔记本,半夜给我打电话。我一直觉得,咱俩之间没有隔的事。”萧乐乐的声音抖了,他使劲压着,“结果后来我一盘,好嘛,我告诉你胡蝶,你不告诉我陈雪;我追胡蝶追得全校看笑话,你在边上看着,什么都不说。你知道我那阵子觉得自己像什么吗?像个傻逼。一个什么都往外掏的傻逼。”
“乐乐。”
“你让我说完,我排练一路了。”萧乐乐抬手抹了把脸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,“后来胡蝶拒绝我,说喜欢你。我那口气没地方出,就全撒你身上了。电话那次,我说的那些话——‘你早知道了吧’‘你装什么装’‘你们俩把我当猴耍’——那些话,我说完就后悔了。可我拉不下脸。我这人你知道,死要面子。”
他把那串韭菜放下,抬起头,眼睛红着,可看着李煜,直直的。
“两年,我把这事儿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。想明白了三件事。第一,你不说陈雪,不是防我,是你那个人,天塌了都自己扛,你对你妈都那样,何况对我。第二,胡蝶不喜欢我,跟我好不好没关系,跟你也没关系,是她的事,我把账记你头上,是我混蛋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“第三是什么?”
“第三,”萧乐乐说,“那天聚会,你说‘分了’,我本该幸灾乐祸的。我等那一天等了一年。可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咯噔完了,剩下的全是空的。李煜,我后来才想明白,我恨你,是因为我没别的地方放你了。除了你,我这辈子没跟别人好过。”
河堤上彻底静了。远处夜钓的人收了竿,头灯的光一路晃着远了。
李煜坐在那里,觉得胸口堵了两年的那块东西,正在一寸一寸地化。他想说点什么,试了两次,没成。最后他抓起酒瓶,把两个杯子都满上,端起来。
“我也有错。”他说,“我不告诉你陈雪,不是什么扛。是我怂。我怕说出来就破了,怕你笑话,怕传到我妈耳朵里。我拿‘沉稳’给自己当了十几年的遮羞布。乐乐,跟你比,我才是那个不够意思的。你什么都给我,我什么都没给你。”
“现在给也不晚。”
“嗯。”李煜端起杯子,“陈雪。我俩又在一起了,今年三月。这次,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萧乐乐愣了一下,笑了。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,笑得像从前那个萧乐乐,眼睛眯起来,露出虎牙。
“行啊你。”他碰了李煜的杯子,仰头干了,“憋两年,一开口就是个大的。”
那一晚他们喝到了十一点。
喝到后面,话就松了。萧乐乐说了许晴,说电影院里那只手,说“喜欢人的力气没了”;李煜说了江滩上的三条规矩,说了七块五的AA,说了他妈那句“把账单发来”。萧乐乐听完直摇头:“你妈那是真不好对付。不过你现在这打法对,别硬顶,熬。老太太熬不过你,她老了。”
结账的时候,两个人抢单,抢到最后AA了,一人三十八块五。萧乐乐掏出手机:“微信加回来。”
“早该加了。”
扫码,通过。萧乐乐的微信名还是高三那个,“快乐星球常驻人口”。李煜的备注,萧乐乐当着他的面改的,就一个字:“煜”。
“走了。”萧乐乐跨上电动车,这次骑上了,回头,“改天叫上陈峰,仨人再聚。那孙子省赛选上了,狂得没边,得杀杀他的气焰。”
“行。”
电动车突突地骑远了,骑到路口,萧乐乐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李煜——补考八十六,牛逼——”
声音散在河堤的夜风里。李煜站在大排档门口,笑着摇了摇头。
可那天晚上,他走回家的路上,心里清楚一件事。
东西修好了。可修好的东西,跟没坏过的,是两样东西。
后来他们确实恢复了联系。微信加上了,隔三差五聊几句,开黑,约饭,暑假里还真把陈峰叫出来聚了一次,仨人打球,撸串,跟从前一样闹。外人看来,萧乐乐和李煜,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
只有他们俩自己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以前他们聊天,是从一句废话开始,能聊到后半夜,聊的东西没边没沿,百分之九十是垃圾话,可那百分之十,是什么都敢说的。现在他们聊天,有来有回,客客气气,说到哪儿算哪儿,谁也不再往深了去。李煜没再跟萧乐乐说过他妈和陈雪之间那些事,萧乐乐也没再跟李煜说过他夜里数床板划痕的日子。
不是不信了。是那道裂缝虽然补上了,可两个人站在裂缝两边的时候,都学会了先看一眼脚下。
兄弟还是兄弟。只是少年时代那种把心掏出来扔给对方、笃定对方一定接得住的日子,没了。
那种日子,一辈子只有一次。摔过一回,就没了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大三上学期,美院油画系办秋季写生展,胡蝶的《熄》被放在了展厅入口第一张。
开展第二天,有个男生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半个小时。
胡蝶是听苏雅说的。苏雅那天值班,趴在签到台后面观察了半天,回头跟她汇报:“研二的,叫江一舟,画人物的,系里挺有名,拿过一次省青年美展的铜奖。人长得……嗯,配得上你的画。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
“他在你画前站了半个钟头。”苏雅说,“别人看画,三分钟一幅。他看你的画,像看一封别人的信。”
第三天,江一舟找到画室来了。
他长得确实好,高,瘦,手指很长,指甲缝里永远有一点洗不掉的颜料,说话慢慢的,带着一种画人物的人特有的、习惯盯着人看的专注。他站在《熄》的照片前面——原作还挂在展厅——看了很久,说:
“这幅画的座位,你画了十一遍。”
胡蝶一愣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椅背的反光。”江一舟说,“别人画空椅子,画的是椅子。你画的是人走了之后的温度。温度画一遍出不来,得一遍一遍叠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她:“我想认识画这幅画的人。”
后来的事,顺理成章得像一张画好的素描。
江一舟开始往画室跑,带他自己画的小稿给她看,讲他画人物的体会;周末约她去看展,省美术馆,市美术馆,连美术馆旁边卖的文创冰箱贴都能聊半小时;他知道她攒钱买颜料,就把自己接的商业插画的活分给她一半,说“肥水不流外人田”。
苏雅说:“胡蝶,这个人可以。懂画,懂人,懂你。”
十月中旬,江一舟在画室里,当着她一墙石膏像的面,说:“胡蝶,跟我好吧。”
胡蝶看着他。这个人,专业上能跟她聊一整天伦勃朗的用光,生活上会记得她喝咖啡不加糖,人干净,坦荡,喜欢她就站在石膏像中间明明白白地说。她找不出一个说“不”的理由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以为,找不出的理由,就是不存在的理由。
在一起之后的日子,挑不出毛病。
他们一起写生,一起去郊区画秋天的芦苇,一起在画室待到深夜,叫同一家外卖。江一舟画画的时候,她会看入神——他画人像,下笔又准又狠,一张脸十几笔就出神采。他给她画过一张肖像,画了一个星期,画完那天,系里的人都跑来看,说把胡蝶画活了。
胡蝶站在那张肖像前面,看了很久。
画里的她,短发,栗色,眼神安静,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。画得真好,好到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怎么了?”江一舟问,“不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她说,“画得太好了。”
她说的是真话。可那天晚上,她躺在宿舍床上,忽然想到一件事:这张肖像里,什么都有,唯独没有那间停电的教室。
不怪江一舟。他没去过那间教室,他不知道烛光是什么颜色。他画的是他看见的她,一个安静的、学油画的、短发的姑娘。可她自己知道,她这个人的地基,打在一间他永远进不去的教室里。
问题不是他画得不好。问题是,她站在那张堪称完美的肖像前面,心里想的,是另一个从来没给她画过任何东西的人。
十一月初,系里组织去邻市看一个全国美展的巡展,大巴来回一天。
展厅里人很多。胡蝶在一个角落里,看见了一幅画:画的是县城的长途汽车站,冬天的早晨,一个中年女人拎着布袋,站在站牌底下,踮着脚往车里看。车里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低着头的年轻人,没看她。
那幅画的技法一般,构图也普通,可胡蝶站在那儿,挪不动步了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去年正月里那通电话,那个人说“吵没用,我换个打法,熬”;想起更早以前,高中教室斜后方那道沉默的目光;想起大三开学前她鬼使神差翻出来的聊天记录,那个人的最后一条,还停在两年前,“画得很好。真的”。
旁边有个观展的老太太问她:“姑娘,你认识这画上的人?”
胡蝶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是热的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画得像。”
回程的大巴上,江一舟坐在她旁边,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腿上,说睡会儿吧,到了叫你。她靠着车窗,闭着眼,一路没睡着。
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,很小,可很清晰:不行。还是不行。
提分手的是江一舟。
十一月中旬,一个晚上,画室里就他们俩。他画完最后一笔,洗了笔,擦干手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胡蝶,”他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,你说实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《烛光》里那个人,”他说,“是不是还在?”
画室里很静。暖气管道咔哒响了一声。
胡蝶看着他。她可以撒谎,她甚至有过半秒钟想撒谎。可对面这个人,是能从十一遍叠色里看出“人走了之后的温度”的人。跟这样的人撒谎,是对两个人的侮辱。
“在。”她说,“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了。我跟你在一起,有一半,是想让他不在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是真的。”胡蝶说,“江一舟,你是真的特别好。看展那天的事我不说了,说了矫情。我就说一句:这一个月,我一直在等自己动心的那一天,像等一班晚点的车。我等到现在,车没来。可能……它不发这条线。”
江一舟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给你画那张肖像的时候,”他忽然说,“就觉得不对。你的眼神,看镜头的时候是满的,看我的时候,总是差那么一点。差在哪儿,我说不上来。那天在美展,你看那幅汽车站,看了十一分钟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我数了。我给你画了一个星期的像,你看了三分钟;人家一幅技法平平的画,你看了十一分钟。那一刻我就明白了,胡蝶,你心里有一间屋子,上了锁。钥匙不在我这儿,也不在你这儿——在里头那个人手里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胡蝶说。这是她今晚唯一能说的话。
“别对不起。”江一舟站起来,把外套穿上,“是我先追的你,愿赌服输。就一条,以后别拿自己当药,去治别人的单相思。你跟我这一个月,你不好受,我也不好受。你这样的人,心里那间屋子不腾干净,跟谁都是耽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那张肖像,送你了。”他说,“画得确实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胡蝶在画室里坐了很久。一墙的石膏像,大卫,伏尔泰,海盗,在顶灯底下半明半暗地看着她。她想起江一舟最后那句话——钥匙在里头那个人手里。
不对。她想。钥匙从来不在他手里。他甚至不知道有这间屋子。
是她自己,从高三那年的烛光里开始,亲手砌的墙,亲手上的锁,然后把钥匙扔进了墙里。
分手之后,胡蝶把所有的时间都泡进了画室。
十一月底,老教授把她叫去,问她:“小胡,明年五月,系里有两个办小型个展的名额,我给你争取了一个。二十张画,你敢不敢接?”
二十张。她现在的存货,能拿得出手的,不超过五张。
“接。”她说。
“想好画什么了吗?”
“想好了。”胡蝶说,“画一间教室。从有人,画到没人;从一根蜡烛,画到一屋子蜡烛都烧完。二十张,画完这间教室,我就从里头走出来了。”
老教授看了她很久,慢悠悠地说:“画吧。不过老头子我多一句嘴——画画的人,哪间屋子都走不出来。你不是走出来,你是把它画完。画完了,它就归你了,不归它管你了。”
十二月,江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。胡蝶在画室里支起了一张新的画布,一米二乘一米五,是二十张里最大的一张。
她在画布正中,画下了第一根蜡烛。
窗外雪落无声。画室里的灯管嗡嗡地响,她握着笔,手很稳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萧乐乐的新女朋友,是学生会的,叫孙芮,比他小一级。
俩人是在迎新晚会的后台好上的。孙芮管催场,抱着一摞流程表满场跑,跑着跑着跟搬道具的萧乐乐撞了个满怀,表撒了一地。萧乐乐蹲下去帮她捡,她把最后一页抢过去,瞪他:“看什么看,节目单有保密协议。”
后来萧乐乐跟李煜学这段,说:“你不知道,她瞪人那个样,跟咱们高中门卫大爷一模一样。我当时就觉得,这人有意思。”
孙芮是那种热热闹闹的姑娘,吃麻辣烫要加三勺辣,看电影从头笑到尾,生气了当场就炸,炸完五分钟就忘。她跟许晴完全是两种人。许晴的好是温水,孙芮的好是火锅。
萧乐乐追了一个月,追得大张旗鼓,全院皆知。好上的那天晚上,他给李煜发消息:“成了。”
李煜回:“恭喜。好好对人家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
开头确实好。孙芮爱吃,萧乐乐把学校后街的小店摸了个遍,一家一家带她吃;孙芮考四级,他天天陪着上自习,单词给她做成小卡片;她随口说一句宿舍的椅子硌得慌,他第二天就拎了个坐垫过去。孙芮的舍友都酸:“你男朋友哪找的,批发吗?”
可处到第三个月,孙芮觉出不对了。
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萧乐乐对她好,好得挑不出一根刺。信息秒回,随叫随到,吵架——他们根本不吵架。有一次她因为他打游戏忘了约会,憋了一肚子火,准备大干一场,结果他二话不说认错,请奶茶,赔罪,态度好得像客服。她那一肚子火没处撒,憋得比吵一架还难受。
还有一次,半夜她急性肠胃炎,给他打电话,他十分钟就冲到了宿舍楼下,背她去校医院,跑前跑后,挂号缴费买粥。她躺在输液椅上,看着他忙进忙出,忽然就问了一句:
“萧乐乐,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?”
他正给她调滴速,头也没回:“哪样?”
“就这样。好。”孙芮说,“好得……标准。像说明书。”
萧乐乐的手停了半秒,继续调:“说明书不好吗?说明书管用。”
“管用。”孙芮看着他,“可我想要的不是说明书。”
那天晚上回去,孙芮跟舍友说:“我觉得我男朋友像一口井。你往里头扔石头,咚的一声,听着挺深。可你趴井口看,看不见底。”
她不是没试过探底。她问过他以前的事。他全说,家里的事,高中的事,说得坦坦荡荡——唯独有两段,他说得又快又平,像念课文:一段是追过一个美术生,没追上;一段是跟一个发小闹掰过,后来和好了。孙芮多问一句,他就笑:“都过去了,提它干嘛。”
次数多了,孙芮明白了。那两段不是课文,是碑文。念得快,是因为不敢停。
她没拆穿他。这姑娘火锅一样的脾气,难得地在这件事上耐住了。她只是某个周末,拽着萧乐乐去爬山,爬到山顶,两个人喘成狗,她忽然说:“萧乐乐,我不着急。你那个底,什么时候想让人看了,什么时候再说。我反正……我水性还行,我等你。”
萧乐乐坐在山顶的石头上,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姑娘,半天,说:“孙芮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风大,把帽子戴上。”
那天晚上他给李煜发消息,就一句话:“我好像有点配不上她。”
李煜过了很久回:“配得上配不上,她说了算,不是你说了算。别替人做决定。这毛病我也有,咱俩都得改。”
陈峰的恋爱,是另一个路数。
师妹叫唐果,田径队的,练短跑,比他小一级,一米七二,跑起来像阵风,骂人也像阵风。俩人认识是在力量房,抢一台深蹲架,差点打起来。唐果说:“师兄,先到先得。”陈峰说:“师妹,你一组多少公斤?这点重量用架子可惜了。”
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抢出感情来了。周凯总结:这俩人谈恋爱,叫以武会友。
他们好的时候是真的好。唐果比赛,陈峰逃课去看,站在看台最前面,喊得嗓子劈叉;陈峰队内赛,唐果拎着水和毛巾蹲在场边,他下场第一句话准是问她“看见我那球没”。体院的人都说,这俩人走一块儿,跟两台发动机并排开似的,轰轰的,整个学校都听得见。
可两台发动机,也经常对着撞。
四月分了一次。起因是陈峰看见唐果跟队里一个男生加练,加了三天。他不说,憋着,第四天在食堂阴阳怪气:“有些人,练得挺晚啊。”唐果把筷子一摔:“陈峰你有话直说。”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“那你就把嘴闭上吃饭。”筷子一摔,人走了,饭卡都没拿。
分手分得轰轰烈烈,唐果在宿舍楼下喊:“陈峰,谁后悔谁是孙子!”
第五天,陈峰拎着一袋唐果爱吃的糖炒栗子,站在田径队训练场边上,从五点站到七点。唐果跑完最后一组,走过去,抢过栗子,一边剥一边骂:“你就是孙子。”
“嗯,我是。”
复合了。
六月又分了一次,这次是因为毕业。唐果随口说了句“我毕业想回省城”,陈峰当场就急了:“回省城?那我呢?”“你什么你?你毕业不也要找工作?”“我找工作不得看你在哪儿?”“谁让你看我?”吵到最后,唐果哭了,一边哭一边骂:“陈峰你就是个炮仗!我还没说定呢你就炸!你炸什么炸!”
这次分了九天。第九天,陈峰在宿舍楼下被唐果堵住,她眼睛肿着,开口就骂:“九天!九天你一个电话没有!陈峰你有没有心!”
“你不是说谁后悔谁是孙子吗?”
“那你倒是当孙子啊!”
陈峰没绷住,笑了。唐果也没绷住,捶了他一拳,两个人在宿舍楼下又哭又笑,抱作一团。围观的学弟学妹看了一场免费的话剧。
七月的一天晚上,陈峰给李煜打电话,罕见地没咋呼,聊了很久。聊到最后,他说:
“李煜,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
“你们吵架,”陈峰说,“是一个字一个字吵。我跟唐果,是一句一句喊。可我琢磨过味儿来了——喊出来的,不伤人;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,才往骨头里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俩分了三次,我一点都不慌。为啥?因为我知道她摔门出去,第五分钟就后悔了。你们那种不摔门的,才吓人。”
李煜握着手机,半天没接上话。
陈峰在那头嘿嘿一笑:“行了,不跟你矫情了。对了,替我谢谢你们家陈雪,上个月唐果的英语四级资料,还是她帮忙整理的。改天请吃饭。”
挂了电话,李煜坐在阳台上,半天没动。
七月的夜,热得发闷。他想,是啊,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相爱的样子。有的像火锅,咕嘟咕嘟,热气腾腾;有的像发动机,轰轰隆隆,三天一小撞五天一大撞,撞完了接着开。而他和陈雪,像两棵种得很近的树,地上面枝叶相触,地下面根各有各的苦,谁也不敢往对方那边多伸一寸。
他低头给陈雪发消息:“睡了吗?”
过了二十分钟,她回:“刚整理完资料。睡了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他盯着那两个字,总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最近她回消息越来越慢,越来越短。他问她是不是太累,她说期末,忙。
他信了。他那时候还不知道,有些东西,她已经一个人扛了很久了——像一棵快被压弯的树,还拼命站得笔直,不让旁边的树看出来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电话是七月十六号晚上十一点半来的。
陈雪那天在驿站干到十点四十,大促的尾巴,件量还没下去。她洗了澡,刚躺下,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:邻居张婶。
她的心一下子就悬起来了。张婶有她电话,是去年她专门留的,说好,非到万一,不打了。
“雪雪啊,”张婶的声音又急又乱,“你快回来吧!你妈昏过去了,120刚拉走,县医院!我跟着车呢,你快——”
后面的话陈雪没听清。她听见自己说“我马上回”,声音稳得不像自己的。她起床,穿衣,把柜子里所有现金和两张卡都扫进包里,手在抖,可动作一点不乱,像一台被人按了开关的机器。
下楼的时候她给林晓冉发了条消息:“我妈进医院了,我回家几天。帮我跟楼管说一声。”
发送。关机前,屏幕顶上跳出李煜半小时前发的消息:“睡了吗?明天带你去吃新开的糖水铺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按灭了屏幕。
最近一班火车,凌晨一点五十,绿皮,无座。
她在车厢连接处站了四个小时。车厢里一股泡面和汗的味道,空调对着头顶吹,她靠着冰凉的车壁,睁着眼睛。有人在她脚边铺了报纸睡觉,鼾声震天。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在想——妈下午还说晚上吃丝瓜汤,怎么就昏过去了。透析不是一直挺规律的吗。上周通话还好好的,还说阳台的水仙要换盆了。
凌晨六点,车到县城。天刚亮,灰白色的。她直接打车去的县医院。
妈已经出了抢救室,在肾内科病房,挂着水,人醒了,虚得说不出整话。张婶守在床边,眼睛通红,见她进来,拉着她的手直念叨:“可算来了,可算来了。”
医生是八点半查的房。陈雪跟着主治医生走到办公室,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,说话很直接:
“病人是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,这个你知道。这次是高钾血症引发的急性心衰,抢回来了。但是——”医生顿了顿,用笔指着化验单上的一排数字,“肌酐这个数,透析的效果在往下走。我的建议,两条路。第一,加透析频次,上一周三次不够了,隔日一次,再上促红素和降压的方案,这是保守的路,花钱,续命。第二,条件够的话,尽快登记肾源,考虑移植。你还年轻,家里就你一个孩子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“移植手术加上术后一年的抗排异药,准备四十万。肾源要排队,费用先准备。”医生看着她,语气放缓了一点,“保守的路,一个月所有费用加起来,自付部分大概五千往上,也是长期的。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。”
四十万。一个月五千。
陈雪站在医生办公室里,听见自己说:“谢谢医生,我回去商量。”
她先去了缴费窗口。抢救、住院押金、这几天的费用,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:“先交一万二。”
她把两张卡都递了进去。一张是她这两年攒的,一万八;一张是家里的折子,妈的工资卡改的,里面六千多。窗口里验了两次密码,吐出来一沓单据。
一万二,就这么没了。她在窗口前站了几秒钟,把单据仔仔细细叠好,放进包里的夹层——和两年前那张写着“绩点2.9”的纸,放在同一个夹层。
舅舅是第二天来的。
妈这边的亲戚,就剩这一个弟弟,在镇上开五金店。舅舅来了,拎着一箱牛奶,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,说了些“姐你安心养病”的话,然后把她叫到走廊。
“雪雪,”舅舅搓着手,“医生说的,舅都听说了。舅跟你交个底,你舅妈那个店,去年亏了不少,你表弟明年还要上大学。舅这儿……舅给你凑五千,你先拿着。”
他把一个信封塞过来。陈雪没接。
“舅,”她说,“我不是来借钱的。我就是想问问,我妈这个情况,往后每个月的开销,我万一有个周转不开的时候,亲戚这边,能不能搭把手。”
舅舅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
“雪雪啊,”他把信封收回去,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、近乎解脱的诚恳,“舅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你妈这个病,是个无底洞。你今年二十,你的日子还长。有些话舅不该说,可没人跟你说——人各有命。你要想清楚,别把自己一辈子填进去。”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七月的蝉叫得撕心裂肺。
陈雪看着她的舅舅,看着这个小时候过年还抱过她、给她塞过二十块压岁钱的男人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她没有吵,没有哭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。
“舅,”她说,“牛奶钱我转你。你回去吧,店里忙。”
那天夜里,妈睡了。她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坐着,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,在手机的备忘录里算账。
移植:四十万。就算排队等肾源,钱要先有。
保守:一个月五千,一年六万。妈的身子,医生说,这样熬,三五年。
她的账:卡里剩一万出头。兼职全加上,一个月两千。家里开销,妈的营养费,她自己的学费生活费。
毕业:还有一年。助学贷款还剩一万二没还。
她算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。数字摆在那儿,冰冷,整齐,像驿站传送带上流过来的快递,一件一件,没有一件是她的。
算到第三遍,她打开了微信,翻到表姐的对话框。表姐初中毕业就去了深圳,在电子厂干了六年,现在是拉长了,管一条产线。她上个月的聊天记录还停在表姐发的工厂宿舍照片,配文:“包吃住,一个月到手六千五,妹,好好读书,别像姐。”
她打字:“姐,你们厂,现在还要人吗?”
发出去,三秒,表姐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雪雪?!你问这个干啥?你不是还有一年就毕业了——”
“姐,”陈雪说,声音平得吓人,“我就问问。一个月,真能拿六千五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表姐是个粗人,可再粗的人也听得出这声音不对。
“能。加班多还能再多点。”表姐的声音也沉了,“雪雪,出啥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雪说,“姐,你先别跟我妈说。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挂了电话,她靠回折叠椅上。病房里很暗,妈的呼吸声一下一下,床头监护仪的绿灯一闪一闪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小学,她考了年级第一,妈在奖状前面站了半天,说“雪雪,咱家就指望你了”;想起高三,张老师说“你是我们班文科的独苗”;想起她自己,这么多年,咬着牙,一天睡五个小时,一分一分地挣,一页一页地念,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念想:念出来就好了。毕业,工作,挣钱,妈就能过上好日子。
她一直信这个。信得像信天亮。
可今天晚上,这笔账算到第三遍的时候,这个信念塌了。塌得无声无息,像堤坝底下的土被水掏空了,面上还站着人,底下已经什么都不剩了。
念书要再念一年。毕业找工作,实习期三四千,转正五六千,江城的生活费去掉,一个月能攒下两千,攒够四十万,要十七年。
她妈等不了十七年。等不了七年。可能连两年都等不了。
读书能改变命运。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念到第三遍,另一个声音冒上来,冷冰冰的:
可命运不等你读完书。
回江城是五天后。妈的指标稳住了,转到普通病房,张婶答应白天帮着照看,表姐请了假,从深圳赶回来顶一星期。陈雪是被妈撵回学校的:“你的课!你的前程!妈死不了,你回去!”
她回了。回学校第一件事,是去教务处,领了张休学申请表。
她没告诉李煜。一个字都没提。她知道告诉他是什么后果——他会把奖学金全拿出来,会去借,会疯了一样带三份家教,会把他自己那点刚捞回来的前程,全填进这个无底洞里。她不能让他填。这个人她已经伤过一次了,不能再有第二次。
可纸包不住火,尤其在江城这么小的一个大学城里。
七月二十三号晚上,李煜拎着糖水,去女生宿舍楼下找她。她这几天回消息回得慢,说是期末忙,可期末早考完了。他心里那点不对劲,越压越大,索性直接来了。
楼下没等到人,等到了拎着水壶回来的林晓冉。
林晓冉看见他,站住了。那个表情,李煜太熟悉了——高中三年,每次出事之前,林晓冉都是这个表情。
“你不知道?”林晓冉盯着他,“她没跟你说?!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妈住院了!十六号晚上的事,心衰,差点没抢回来!她回县城五天,昨天刚回来!”林晓冉的声音都劈了,“今天我还看见她去了教务处!李煜,她最近天天在算钱,算得我看着都害怕——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?!”
李煜站在宿舍楼下,手里的糖水一点一点凉透了。
陈雪是十分钟后回来的。她从图书馆的方向过来,远远看见楼下站着的两个人,看见林晓冉的表情,看见李煜手里那杯糖水,她的脚步只顿了一下,就继续走过来了。
走到跟前,她先开口:“晓冉,你先上去。”
林晓冉看看她,又看看李煜,上楼了。
楼下只剩他们两个人。夏夜的风裹着一股闷热的土腥味,头顶的梧桐叶子一动不动。
“陈雪,”李煜的声音很低,低得发紧,“阿姨住院,五天,你一个字没跟我说。”
“说了有什么用?”
“有什么用?!”这四个字像一根火柴,把他压了一路的东西全点着了,“你问我有什么用?!你妈病危,你一个人站绿皮车回去,一个人交一万二,一个人在走廊里算账,你现在问我有什么用?!陈雪,我在你这儿到底算什么?!”
“你算我男朋友。”陈雪抬起头。路灯底下,她的脸瘦得脱了形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口烧干之前最后反着光的井,“所以我把最坏的留给你之前,得先把能扛的都扛完。这是我的规矩。”
“去他妈的规矩!”
李煜吼了出来。吼完,他自己愣住了。长这么大,他没说过这两个字。
陈雪也愣住了。然后,李煜看见她从帆布包的侧袋里,慢慢抽出一张纸,递到他面前。
路灯很暗,可他还是一眼看清了顶头的六个字。
休学申请表。
“这就是我今天去教务处的原因。”陈雪的声音稳得可怕,“李煜,既然到这一步了,我们就把话摊开。医生要四十万。我的账算完了,答案只有一个。这张表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——”
“你敢。”
李煜盯着那张表,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咯地响。
“我是在通知你。”陈雪说。
夜风终于动了一下,梧桐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,像远处有一场暴雨,正在赶来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那场架,从宿舍楼下,一直吵到江边。
“四十万,你告诉我,你拿什么填?!”李煜拦在她面前,“休学?休学一年你能挣多少?六千五一个月,不吃不喝,七年!陈雪,你算算这笔账!”
“我算过了。”陈雪说,“我算得比你清楚。移植是四十万,可先不走移植。隔日透析,一个月五千,我休学进厂,六千五,包住,够我妈的透析费,还能剩一千五。李煜,这条路走得通。我已经问过医生了,问过我表姐了,每一步我都问过。我不是赌气,我是算完了账来的。”
“那你的学业呢?!”李煜的声音劈了,“你十九年!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,你熬了十九年!还剩一年!一年你就毕业了!毕业证拿到手,文凭拿到手,你这辈子就不用再看人脸色了——你现在把表交上去,前十九年全白费!”
“白费?”陈雪站住了。
江堤上的路灯把她的影子钉在地上。她看着李煜,很慢地开口:
“李煜,我问你。我妈要是没了,我拿那张毕业证,给谁看?”
李煜噎住了。
“你说的都对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搬石头,“文凭是船票,知识改变命运,忍一年海阔天空。这些话,我从小听到大,我自己也拿这些话撑了十九年。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我妈,不是你的道理。她等不了我毕业。道理走得到的地方,钱走不到;钱走得到的地方,我走不到——那我就只能走过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说还有别的路——”
“什么路?”陈雪逼近一步,“你说,我听着。你说出一条,我就听你的。”
李煜张着嘴,站在江风里。
他没有路。这几天他疯了似的找路:学校的大病救助,问了,直系亲属不在资助范围;助学贷款,额度早就用满了;网络筹款,他连夜写的文案,发出去三天,筹了三万一,平台抽完成,够她妈透析半年。半年。然后呢?
他张了张嘴,最后说出来的,连他自己都知道有多无力:“再给我点时间。我再想办法。”
“你的办法,”陈雪看着他,眼睛忽然红了,“我十二岁就会跟菜市场赊账了,李煜。我什么样的办法没想过?我等着别人‘再想想办法’,等了十年了。我妈的病不等了。”
那一晚不欢而散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他们吵了五次。
在食堂吵,在电话里吵,在图书馆后门的梧桐树下吵。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圆:他说前程,她说人命;他说不能前功尽弃,她说前功尽弃总比没有妈强;他说我再想想办法,她说我等你的办法等了十年了。
第五次吵完,陈雪说了一句话:“李煜,你有没有发现,我们俩现在说话,像两家公司的代表在谈判。你代表你的道理,我代表我的账。我们俩呢?我们俩上哪儿去了?”
他没答上来。因为她说得对。
李煜确实在想办法。他能想的办法,全想了。
奖学金,国励志五千,他要到年底才评得上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家教,他从一份加到三份,高三物理,初二数学,还有一个小学的奥数,一周排进去十六个小时,一个月能挣四千。他把自己的饭钱压到一天二十,早上两个馒头,中午食堂最便宜的窗口,晚上泡面。
他给他爸打了电话。这是最难的一个电话。他爸在工地上,听完,半天没说话,最后说:“小煜,爸账上有两万三,是留着秋后结工的。你要,爸明天就打给你。爸就问一句——这钱,是那个姑娘家里的?”
“是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他爸又沉默了一会儿,“爸不多嘴。你自己的事,你自己掂量。钱爸给你,不用还。”
第二天,两万三到账。他后来才知道,他爸那个秋天,腰椎间盘突出犯了,没舍得去拍片子,贴了一个月的膏药。
萧乐乐是主动找上门的。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,一个电话打过来:“差多少?我这儿有。”
“你有多少?”
“两万。压岁钱攒的,我妈不知道。”萧乐乐说,“你别跟我客气,你要跟我客气,咱俩这两年白和好了。”
“算借的。”李煜说,“我写借条。”
“滚,写什么借条——”
“借条,不然我不要。”
萧乐乐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,最后说:“行行行,借条,你写,你写行了吧。李煜我可告诉你,你俩要是敢因为这事散了,我这两万块钱就成全天下最冤的钱了。”
七凑八凑,六万出头。
李煜把这张卡送到陈雪面前的时候,是八月初,图书馆后门,还是那棵梧桐树下。
“六万。”他说,“我爸两万三,萧乐乐两万,我的积蓄和这个月家教,一万八。卡给你,先顶上。后面的,我们一个月一个月想办法,你的学不能休——”
陈雪没有接那张卡。
她看着那张卡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李煜看见她的眼圈红了,可脸上没有一点要哭的意思,是一种比哭难看一百倍的、绷到极限的平静。
“李煜,”她说,“这六万块钱,是借条,还是情债?”
“什么都不是,是——”
“是我欠你的。”陈雪打断他,“你爸的两万三,是他的腰;萧乐乐的两万,是你们的兄弟情;你的一万八,是你一天二十块的饭钱。我收下这张卡,往后我这辈子,见到你爸抬不起头,见到萧乐乐抬不起头,见到你——”她的声音终于抖了,“见到你,我每一眼都得记着,我欠你们李家六万块。李煜,我说过,我不怕吃苦。我怕欠。”
“这不是欠!”
“这不是欠是什么?!”陈雪的声音陡然拔高,梧桐树上一个麻雀扑棱棱飞了,“是什么?是施舍?你告诉我是什么!你妈当年那个超市购物袋,里面五千块,我到今天做梦都梦见!现在你又拿六万来——你们李家是想让我记一辈子吗?!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捅进去,两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李煜举着那张卡,手悬在半空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:他跑了半个月,低声下气,东拼西凑,自以为捧来的是救命钱。可在她眼里,这张卡和两年前那个超市购物袋,是同一个东西。
他拼命想把她从井里拉上来,递过去的每一根绳子,她看见的都是债。
“陈雪,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你不能这样。你不能把所有人推开,然后说没人帮你。”
“我没有推开。”她说。眼泪终于下来了,可她的声音还是稳的,稳得让人心头发冷,“我只是在算账。李煜,我的账本上,没有‘让别人替我扛’这一栏。这不是清高,这是我活到现在唯一会的活法。”
“那你就改!”李煜也喊了出来,“你就学!你就当为了我学一次!把卡拿着,学不能休,天塌下来我们俩一起——”
“我们俩?”
陈雪看着他,满脸是泪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李煜,我们俩之间,隔着的从来不是一张卡。”她说,“隔着的是,你妈躺在病床上你会怎么办,和我妈躺在病床上我只能怎么办。隔着的是十九年。你的十九年读的是书,我的十九年算的是账。你不懂我的账,我永远也背不动你的道理。”
她把他的手,连同那张卡,轻轻推了回去。
“表,”她说,“我填好了。还在抽屉里,没交。李煜,我再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。这一个月里,你要是能找到一条不用我欠、不用你妈点头、不用你爸贴膏药的路——我听你的。”
“要是找不到呢?”
“找不到,”她说,“你就别再拦我了。行不行?”
江城的八月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梧桐树的叶子密得透不下光,知了叫成一片。
李煜捏着那张卡,站在树下,看着她转身走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一个月。
她给了他一个月,去解开一道全世界的穷人都解了几千年的题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八月二十四号,省大学生篮球联赛,半决赛,省城体育馆。
陈峰的体院打进了四强,对手是去年的冠军,师大。赛前一周,陈峰在朋友圈发了九张训练照,配文就四个字:“就干这场。”
李煜和萧乐乐是专门坐大巴去看的。陈峰提前三天就在群里咋呼:“都来看!老子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背身单打!”萧乐乐回:“你要是输了,就当没发过这条。”陈峰回了一排菜刀的表情。
唐果也去了。她坐在李煜他们前一排,穿着件洗得发大的体院T恤,是陈峰的,背后印着他的号码。比赛一开始,她就成了全场最吵的观众。
上半场,陈峰打疯了。
他真的打得好。这两年在体院,他身上的毛糙磨掉了不少,以前只会闷头冲,现在会看人了,会分球了,第二节末连着两个助攻加一个抢断快攻,把分差咬在四分。中场休息,他往看台这边扫了一眼,找到唐果,捶了捶胸口。唐果跳起来冲他挥拳头。
萧乐乐感慨:“这孙子,真有点东西。”
李煜没说话。他看着场上的陈峰,满场飞奔,汗流得跟水洗的一样,每进一个球就仰着脖子吼。他忽然想起高中那个球场,夕阳底下,陈峰一边运球一边喊“我爸就是不让我打,我偏要打”。这么多年了,这个人还是那一句话:我偏要打。
他后来才知道,那天看台上坐着省青年队的助教。有人来看陈峰了。打赢这一场,进决赛,明年省队集训的名单里,多半就有他。
第四节,还有六分钟,体院落后两分。
出事的那一下,快得所有人没反应过来。
体院抢断,陈峰下快攻,前面一马平川。他带球冲过半场,起三步,腾空,球挑进——落地的瞬间,师大补防的中锋从侧面收不住脚,撞在他支撑腿的侧面。
整个体育馆,清清楚楚,听见了一声闷响。
不是骨头的声音,比骨头闷,像一根绷紧的湿木头,被人从中间掰断了。
陈峰摔在地板上,抱着左膝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他没有喊。这是最吓人的地方——陈峰那样的人,崴个脚都要骂半分钟娘的人,躺在地板上,一声都没有,脸白得像纸,牙咬得咯咯响。
唐果是第一个冲下去的。她翻过广告牌的时候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。裁判拦她,她一把推开,跪在陈峰旁边,手足无措,不敢碰他,只会一遍一遍地喊:“陈峰!陈峰你说话!”
陈峰躺在那儿,看着体育馆的顶灯,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他说:“球进了没?”
唐果哇的一声就哭了。
救护车把他拉走的时候,李煜和萧乐乐站在看台通道口,看着担架从眼前过去。陈峰躺在上面,眼睛睁着,直直地看着天花板。路过他们的时候,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,看见他们了,嘴角扯了一下,像想笑,没笑出来。
那天晚上,诊断出来了:左膝前交叉韧带断裂,内侧半月板撕裂。
主治医生的话很直白:“手术可以做,重建韧带,修复半月板。恢复好了,正常生活、慢跑、游泳都没问题。但是——”他看了看病房门口围着的一圈人,“职业这条路,基本不用考虑了。爆发力回不到从前了,就算回到八成,也经不起职业强度的对抗。”
病房里很静。陈峰躺在床上,左腿架在支架上,肿得像根柱子。
他听完,点了点头,说:“谢谢医生。”
平静得反常。
队友和教练走了之后,病房里剩下他爸——连夜从工地赶来的,裤腿上还沾着灰——和唐果。
他爸在病床边站着,看了儿子半天,开口第一句话是:
“现在,能听爸的了吧。”
陈峰躺着,没动。
“我早就跟你说过,”他爸的声音又急又重,带着一种憋了十几年的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,“体育这条路,是绝路!你不听!你非要撞!现在撞成这样了——行,也好,这一下也好,撞醒了吧?腿废了,念想也该废了。回头把书捡起来,考个教师资格证,考个编制,安安稳稳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陈峰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出去。”陈峰还是看着天花板,声音很轻,轻得吓人,“爸,我腿断了,躺在那儿。你进门,没问我疼不疼,没问我手术哪天做。你进门第一句话,是‘现在能听我的了吧’。”
“我那是为你好!我——”
“你那不是为我好。”陈峰转过头,看着他爸,眼睛红得吓人,可一滴泪都没有,“你那是赢了。爸,我这条腿,在你那儿,不是伤,是你赢了。你跟我掰了十几年手腕,今天终于把我掰倒了。你是不是特想跟人说,你看,我说的吧?”
“混账!”他爸扬起手。
那只手在半空停住了。床上躺着的是他儿子,腿上打着支架,脸白得像纸。那只手抖了半天,落下来,狠狠扇在床头柜上,把水杯震倒了,水淌了一地。
“好,好,”他爸指着他说,“你长大了,你有理。你的腿你自己长出来的,你自己负责。我不管了,我管不了,我这些年管出仇来了。”
门摔得整层楼都听见了。
病房里静下来。唐果站在床边,眼泪挂在脸上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陈峰躺着,看着天花板,忽然说:“唐果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也回去吧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求你了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陈峰把自己关了。
手机关机,饭送到床头,吃两口就放下。康复师来做术前指导,他不配合,人家说什么他就“嗯”,人一走,腿该怎么放还怎么放。唐果天天来,他就装睡。装到后来,唐果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,说:“陈峰,我知道你没睡。饭我搁这儿,你爱吃不吃。我明天还来。”
他妈在电话里哭,他说“没事”,然后挂掉。教练来看他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养好了,队里给你留着位置,当助教也行”,他说“谢谢教练”,眼睛看着窗外。
他不是不疼,不是不难过。他是塌了。
十九年,从他第一次在水泥球场上摸到篮球开始,他这个人就是用篮球搭起来的。他爸说体育没出路,他用篮球顶;老师说他头脑简单,他用篮球顶;全世界都觉得他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体育生,他就用篮球,一天一天,一场一场,把自己顶到省联赛的半决赛,顶到省青年队助教的望远镜底下。
现在,咔嚓一声,腿断了。搭了十九年的东西,一夜之间,抽掉了最底下那块积木。
躺在病床上的那些天,他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:不当运动员的陈峰,是谁?
他想不出来。这个问题比腿疼多了。腿疼有止痛药,这个问题没有。
八月三十一号,李煜接到周凯电话的时候,正在给高三的学生讲电磁感应。
“李煜,陈峰出事了,省联赛,膝盖,前叉断了。”周凯的声音很急,“人现在省人民医院,手机关机一个星期了,谁也不见,饭也不好好吃。唐果都快急疯了。教练说再这么下去,人要出问题。”
李煜捏着粉笔,站在家教小孩的书桌前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手术哪天?”
“九月三号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最后两道题讲完,结了课,站在人家小区的楼下,给萧乐乐打电话。
“九月二号,省人民医院。”萧乐乐听完,只说了一句,“我请假。你通知陈雪,我联系胡蝶。”
“胡蝶那边……”
“都什么时候了。”萧乐乐说,“陈峰那孙子,高中替我挨过一板凳。这人情我得还。”
九月一号晚上,几个人在省人民医院附近的小旅馆碰头。李煜,萧乐乐,唐果,陈雪——她妈那边刚稳定,张婶盯着,她坐最晚一班高铁赶来的。胡蝶从美院连夜坐了三个小时的车,到的时候快十一点,背着个画夹,进门第一句话是:
“他瘦了多少?”
唐果掰着手指头数:“八斤。一个星期,八斤。”
小旅馆的房间很小,五个人,有坐床沿的,有坐椅子的,唐果蹲在地上。窗外是省城九月的热风,空调嗡嗡地响。
谁都没提比赛,谁都没提那条腿。
萧乐乐把烟在指头上转了两圈——他最近刚学会的,还没敢在孙芮面前抽——开口:
“行了,都想想吧。明天怎么弄。那孙子现在把自己焊死在病床上了,咱们几个,得把焊点给他撬开。”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九月二号上午,五个人一起进的病房。
陈峰正靠在床头装睡。这一个星期,他把装睡练得炉火纯青,听见脚步声就闭眼,呼吸放得又匀又长。可这次他失算了——唐果早就跟护士串通好了,进门之前,护士故意大声说了一句:“16床,你朋友来看你了。”
他只好睁开眼。
门口站着的人,一个一个进来。李煜,拎着水果;萧乐乐,拎着一整只烧鸡;陈雪,拎着一兜牛奶和燕麦;胡蝶,背着画夹,手里提着一小袋县城特产的麻饼——她连夜坐车前,特意绕去买的,陈峰高中的时候一顿能吃五个。
陈峰看着他们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萧乐乐把烧鸡往床头柜上一墩,“装睡装够没?装够了起来吃东西。”
“……谁让你们来的。”陈峰开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,“我这样在群里说了谁都不许来——”
“你手机都关了,你在群里说个屁。”萧乐乐拉了把椅子,大剌剌坐下,上下打量他那条架着的腿,啧了一声,“可以啊陈峰,以前废别人,现在开始废自己了。”
“萧乐乐。”唐果在后面警告。
“我说错了?”萧乐乐不理她,盯着陈峰,“来之前我打听清楚了。前叉重建,半月板缝合,现在医学发达得很,做完手术好好康复,走路跑步一点问题没有。你现在这算什么?绝食?装死?你这叫给那条腿陪葬,腿自己都没同意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陈峰的眼睛红了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站起来走两步,你当然说得轻巧。萧乐乐,我废了。我这辈子,从六岁摸球到现在,我就会干一件事,就一件。现在这件事没了。你告诉我,我干什么去?啊?我除了打球我他妈还会干什么?!”
病房里静了。
隔壁床的大爷把电视音量调小了。窗外,九月的太阳白晃晃的,蝉还在叫,叫得有气无力。
没有人马上接话。陈峰的胸口起伏着,瞪着天花板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里,他也不擦。
最后是陈雪开的口。
她一直在边上站着,没怎么说话。这会儿她走过去,把牛奶放到柜子上,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:
“陈峰,我妈透析三年半了。上个月心衰,差点没抢回来。”
陈峰愣了一下。
“医生说,往后的路,要么移植,四十万,要么隔日透析,熬一天算一天。”陈雪说,“我来之前,刚把学校教务处的休学申请表填完。在抽屉里放着,还没交。”
她看着他,不躲不闪。
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比惨。是告诉你一件事,这件事我最近才想明白。”她说,“人这一辈子,原来不是往上走的。是往下塌的。塌是迟早的事,谁都拦不住。差别只在,塌下来的时候,你身边站着谁。”
她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“你看看你身边站着谁。”
陈峰躺在那儿,视线从她脸上,挪到唐果脸上——那姑娘从进门就红了眼眶,这会儿正恶狠狠地瞪着他,一副“你敢颓废试试”的表情;挪到萧乐乐脸上,那人翘着二郎腿,假装研究烧鸡,耳朵尖是红的;挪到李煜脸上,李煜冲他点了一下头,什么都没说,可那个点头他很熟,高中那会儿,每次他跟人起冲突,李煜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地方,就这么点一下头;最后,挪到胡蝶脸上。
胡蝶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她走上前,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纸,递到他面前。
是一张速写。画的是一块篮球场,傍晚,太阳压得很低,把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一个运球,一个叉着腰看,一个蹲在底线系鞋带。没有脸,可谁都认得出来。
“我凭记忆画的。”胡蝶说,“画得不像,别嫌弃。”
陈峰盯着那张画,盯了很久。
高二的某个傍晚,他们仨打完球,也是这样,太阳压得低低的。那天陈峰他爸又来学校闹,骂他不务正业,他红着眼睛回到球场,说“再投五十个”。萧乐乐说“我陪你”。李煜没说话,走到底线,蹲下去系鞋带,系完,站到篮下,给他捡了五十个球。
“像。”陈峰说。一个字出口,嗓音全碎了。
他把脸别向窗户那边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压着声音,压着压着,压不住了,一个十九岁的大小伙子,在一屋子人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没有人劝他。唐果坐过去,握住他没打吊针的那只手;萧乐乐别过脸去剥烧鸡,剥得满手是油;李煜站到窗边,看着楼下;陈雪低着头;胡蝶把那张画,轻轻放在了他的枕头边上。
哭一场,比装一个星期的睡都管用。
傍晚的时候,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把病房染成一种很旧的金色。陈峰哭累了,靠在床头,眼睛肿着,可那块焊死的东西,松动了。
“明天手术。”他说,“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萧乐乐把一只鸡腿塞给他,“不怕那是牲口。吃。”
“医生说我不能吃。”
“……那唐果吃。”
一屋子人笑了。笑得七零八落,可笑了。
那一晚,他们谁都没走。医院不让留人,五个人就在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上,三三两两地坐了一夜。九月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了,李煜把外套脱给陈雪,萧乐乐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五罐热咖啡,一人一罐。
后半夜,谁说起高中的事。说周凯上课睡觉流了一桌子哈喇子;说张老师的口头禅“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”;说那次停电,蜡烛点起来的时候,全班一起鬼叫。说着说着就笑,笑着笑着就静了。
“你们说,”唐果靠在天桥栏杆上,忽然开口,“咱们这算不算,又回到一块儿了?”
没有人答。
是啊,又回到一块儿了。两年半,决裂的,分手的,删好友的,天各一方的,一张病床,全给收回来了。可所有人都清楚,收回来的这个东西,和当年那个东西,不一样了。当年那一群,是少年;现在这一群,是被生活挨个捶过一遍、身上带着各自伤口的人,重新坐到了一起。
像一副摔碎过的牌,重新洗了,接着打。牌还是那些牌,可看牌的人,眼神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陈峰被推进手术室。
手术做了四个小时。五个人在外面坐了四个小时。萧乐乐带来的扑克牌,打了一圈,谁都没心思,散了。陈雪抱着包坐在角落,闭着眼,不知道睡没睡。胡蝶在速写本上画手术室的灯,画了擦,擦了画。唐果一直没坐,站在手术室门口,站了四个小时。
下午一点零五分,灯灭了。医生出来,摘了口罩:“手术很顺利。韧带重建完成,半月板缝了三针。接下来看康复了。”
唐果腿一软,被萧乐乐一把扶住。
麻药劲儿过去,陈峰醒过来的第一件事,是摸了摸自己的左腿。还在,裹着厚厚的绷带,架着。他盯着那条腿看了很久,然后转动眼珠子,看见了围在床边的一圈人。
“都在啊。”他说,气若游丝,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,“哭丧呢?”
“滚。”萧乐乐笑骂,“做完手术第一句话就不能说点吉利的?”
“吉利的……”陈峰想了想,声音很轻,“球进了。那一球,我后来看回放了,进了。加罚也有。”
一屋子人,又笑,又红了眼眶。
那天晚上,大家陆续回程。陈雪要赶回去看她妈,李煜送她去车站。站台上,火车进站的风卷过来,李煜忽然想起一件事:
“一个月,”他说,“到了。”
陈雪看着铁轨,没有回头。
“表还在抽屉里。”她说,“我没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火车轰隆隆地进站,灯光明晃晃地扫过她的脸。她看着那趟车,很久,才开口:
“因为在医院楼下坐了一夜。”她说,“我忽然想,再扛扛看。不为道理,也不为你的路。就为我妈那天拉着我的手说,雪雪,妈还想看你穿学士服。”
她上了车,隔着车窗,冲他摆了摆手。
李煜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开走。九月的夜风从站台尽头灌过来,他忽然觉得,这一个月来顶在喉咙口的那块东西,松动了一丝缝。
只有一丝缝。可毕竟是缝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九月,大四。
开学第一周,学院的保研细则就贴出来了。名额,全系九个。李煜的排名,综合算下来,第十。
差一名。
他的问题出在大创项目上。大二那年他跟着一位副教授报了个省级大创,做的是应用数学建模方向,按计划,大三暑假该结项,结项加分,加上去,他能排到第七,稳稳进圈。可那个暑假他干了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三份家教,一场接一场的吵架,还有省城医院楼下坐的那一夜。
结项报告,他只写了个开头。
九月中旬,副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。老教师人不错,没绕弯子:“李煜,你的材料我看过了,进度不行。月底结项答辩,你这个状态,过不了。我再问你一次,这个项目,你还要不要?”
“要。”李煜说,“老师,再给我两周。”
“两周?”副教授看了他很久,“你大一的时候,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。我到现在都想不通,你怎么把自己过成这样的。”
李煜低着头,没辩解。没法辩解。他总不能跟老师说:老师,我这两年,在谈一场把命都搭进去的恋爱。
出了办公室,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九月的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亮得晃眼。他忽然觉得这条走廊很眼熟——两年前,也是这样的太阳,辅导员跟他说“保研基本不用想了”;他用了两年,一点一点把绩点从泥潭里捞上来,捞到第十名,只差一名。
可生活不跟你讲“差一点”。生活的规矩是,差一名,就是差一名。
那两周,他过得像个影子。白天上课,晚上泡在实验室写结项报告,周末的三份家教辞了两份,剩下一份舍不得辞——那是他饭钱的来源。陈雪的事,萧乐乐的实习,陈峰的康复,所有的一切,都退到背景里去了。他每天睡四个小时,眼底一片青黑。
月底答辩那天,他发挥得不好不坏。评审老师提的第三个问题,他答错了,自己都听见了答案里的漏洞。走下讲台的时候,他知道,悬了。
陈雪的九月,是用火车铺出来的。
她妈出院之后,透析改成隔日一次。县城没人盯着不行,张婶再好,也只能白天搭把手。她跟辅导员说明了情况,申请的是走读式请假:每周五下午的课调开,她坐中午的绿皮回县城,陪妈透析两天,周一最早一班火车赶回学校,直接进教室。
一个月,八趟绿皮。车票她一张一张攒着,塞在笔袋的夹层里,和那张“绩点2.9”,和医院的一万二缴费单,放在一起。她的夹层越来越厚,像一部没人看的账。
学校里,她还在撑着三份工。驿站那边她辞了——实在排不开了——换来的是给两个考研机构整理资料,按件计酬,可以在火车上干。绿皮车晃晃悠悠,小桌板一放,她就低头整理真题解析,四个小时,能整理完一科。
有一次她太累了,靠着椅背睡着了。资料散了一地,对面的大娘帮她一页一页捡起来,看了两眼,说:“闺女,考研啊?”
“不是,”她揉着眼睛接过来,“干活。”
“哦。”大娘感慨,“现在的年轻人,真不容易。”
她笑了笑,没接话。
成绩是不会陪她演戏的。十月的期中,她的两门专业课,一门六十七,一门七十一。年级排名掉到了中游。辅导员找她谈话,说系里有临时困难补助的名额,两千块,让她填表。搁两年前,她会推回去。这一次,她沉默了几秒钟,说:“谢谢老师,我填。”
走出办公室,她在楼道的窗边站了一会儿。她想,人原来是这样变的。不是哪一天忽然弯下去的,是一毫米一毫米,被日子压下去的。压到某一天,你发现两千块钱就能让你弯一次腰,而你竟然觉得,划算。
唯一没有变的,是那张休学申请表。它还躺在抽屉里。每个月她打开抽屉找东西,都会看见它。她不扔,也不交。它像一份签了名没寄出去的投降书,提醒她,她曾经离缴械只差一步。
胡蝶的大四上,几乎是在画室里腌着的。
五月的个展,二十张画,她完成了九张。老教授来看过一轮,站在最新的那幅《熄·三》前面看了很久,说:“小胡,你这组画,越画越冷了。第一幅还有火气,有委屈,有不甘。这一幅,什么都没了,就剩烛油凝固的反光。”
“不好吗?”
“好,也不好。”老教授背着手,“画是越画越好了。人是越画越薄了。你多久没出去走走了?”
胡蝶答不上来。
“画画的人,不能光啃自己。”老教授临走,留下一句,“自己的心就那么大,啃完了,画就空了。十二月,系里组织去皖南写生,我给你报上名了。必须去。”
她站在一屋子画中间,看着墙上那一排蜡烛。燃烧的,摇晃的,熄灭的,凝住的。她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想不起来,上一次为什么事情心跳加速,是什么时候了。
萧乐乐是所有人里,第一个被社会正式迎头痛击的。
他十月开始实习,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市场助理。学校里的那点聪明劲,在办公室里一文不值。第一周,他做的方案被主管原封不动地拿去汇报,署名栏里没有他;第二周,部门聚餐,他学会了给一圈人倒酒,学会了在领导讲冷笑话的时候第一个笑;第三周,他加班到十一点,赶最后一班地铁,站在空荡荡的车厢里,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——衬衫皱着,领带松着,头发塌着,二十二岁的人,看着像三十二。
那天晚上他给孙芮发消息:“下班了,很累,先睡了。”
孙芮回了个摸摸头的表情,过了几分钟,又发:“萧乐乐,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理我?”
他盯着那行字,在地铁的晃荡里打字:“没有。就是累。”
“你以前累的时候,会跟我说的。”孙芮回,“现在你累,只说累。”
地铁到站,他走出站台,十一月的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他站在马路牙子上,忽然很想回一句掏心窝子的话,比如“我怕我这一身的丧气过给你”,比如“我每天装得人五人六的,回到你这儿只想当个废物”。
最后他回的是:“别多想。周末带你吃火锅。”
他知道孙芮在电话那头看着这行字,会是什么表情。他也知道,自己又往那口井里,扔了一块石头,把人挡在了井口外面。可他实在太累了。累到连把井口打开的力气,都没有了。
十一月底,保研名单公示。
李煜从实验室出来,在学院公告栏前面站了十分钟。名单按姓氏笔画排,他从上往下找,找了两遍。
没有他。
第九名,是大创结项拿了优秀的同班女生。他的结项答辩,评审给的结论是“修改后通过”,没有加分。综合排名,他最终停在第十一。
公告栏前人来人往,有人恭喜,有人叹气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图书馆门口,手机响了,是他妈。他看着屏幕,看了很久,接了。
“小煜,保研那个事,结果出来了吧?”
他妈的消息永远灵通,不知道从哪个家长群里。
“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样?”
公告栏的玻璃上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他看着那张脸,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没这么熟练过的平静,说:
“没保上。妈,我准备考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。他等着那顿熟悉的暴风雨——哭,或者骂,或者那句“妈早就说过”。可最后,他妈只是很疲惫地叹了口气,说:“知道了。考研……考研也行。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挂了电话,李煜站在图书馆门口,十一月末的风卷着最后一批梧桐叶子,从他脚边滚过去。
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,倒计时牌,成堆的卷子,他妈站在他身后说“读书是唯一出路”。那时候他信,他妈也信。四年了,他拼了命地跑,跑到今天,保研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,考研在明年十二月,而她妈在电话里,已经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原来少年人的浪漫,不是被哪一件大事打死的。
是被这样一种东西磨死的:名单,车票,缴费单,结项报告,末班地铁。一天磨掉一点,磨到最后,你自己都想不起来,当初那个在烛光里心跳加速的人,长什么样了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十二月,考研倒计时。
李煜的日子被切成三块:自习室,食堂,宿舍。每天早上六点半到自习室,晚上十一点走,政治、英语、数学、专业课,四轮复习压在一起,桌上的便利贴贴了一层又一层。保研名单公示之后,他消沉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,他照常六点半出现在自习室门口。排在他后面占座的同学说:你这人,是不是不知道疼。
他知道疼。他只是没时间疼了。
陈雪的日子,是另一种切法:课,兼职,绿皮车。她妈的透析稳定下来,隔日一次,她改成两周回去一趟。考研机构的资料整理到了年底旺季,她的活越堆越多,有时候在图书馆自习,整理着整理着,头一沉,磕在资料上,惊醒过来,接着整理。
他们还在恋爱。名义上。
十二月初,他们约过一次晚饭。学校后门那家十五块钱两菜一汤的小馆子,老位置。李煜提前到的,点好了菜,等她。六点半,她发消息:“资料急着要,机构催了,你先吃。”七点,又一条:“对不起,真走不开。”
他一个人把两菜一汤吃完了。老板娘收桌子的时候说:“你女朋友又没来啊?上回也是。”
上回也是。上上回也是。他数了数,最近五次约饭,她爽约了三次。
搁以前,他会难受。现在他只是把账结了,走在回自习室的路上,忽然发现自己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。没有波澜,比有波澜可怕多了。
也有好的时候。
十二月中旬,江城降温,自习室的暖气不足,他做题做到手僵。晚上十点,陈雪来了,放下一个保温杯,是热牛奶。她说:“喝了再写。”然后就坐在他斜后方,整理她的资料,不吵他。
十一点,自习室关门,两个人一起往宿舍走。夜里的风刮在脸上,她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,和从前一样。他握住她的手,冰凉的,握了一路。
到宿舍楼下,她说:“好好考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考完就好了。”她说。
他当时没听出这句话的别的味道。考完就好了——他以为是说考研,是说他。他点了点头,上楼了。
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之后他才明白,那些好,那些保温杯、那些口袋里的手,不是回暖,是回光。两个人都在很认真地、很温柔地,陪这段感情走完最后一段路。谁都不说破,像两个默契的护工。
转折点在冬至。
冬至那天,陈雪带李煜回了一趟县城。是她主动提的:“我妈念叨你好几次了,说那个稳当的同学,怎么好久不来家里坐。”
他去了。那是他第一次进她家的门。
房子在老小区的五楼,没有电梯。两室一厅,家具都是旧的,可收拾得一尘不染。墙上挂着陈雪从小到大的奖状,从小学的三好学生,到高中的奥赛证书,贴了满满一面墙,玻璃相框擦得锃亮。她妈卧床的那间屋子,阳台上摆着那盆水仙。
陈母精神不错,拉着他说话,问学习,问家里,就是不问他们俩的事。中午陈雪做饭,他要搭手,被撵出来陪陈母看电视。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,陈母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小煜,阿姨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阿姨您说。”
“雪雪这孩子,”陈母看着电视,声音很轻,“是不是把什么事都自己扛了?”
李煜握着茶杯,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“她从小就这样。”陈母自顾自说下去,“她爸走得早,我又这个病。她十二岁就会跟菜市场赊账了,赊完回来,一个字不跟我说。这孩子,心太重。阿姨拖累她了。”
“阿姨,您别这么说——”
“阿姨就求你一件事。”陈母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和陈雪一模一样,只是浑了,老了,“往后,要是有一天,她觉得扛不动你了,或者你觉得扛不动她了,你们就好聚好散,谁也别怨谁。别学我们这辈人,一辈子绑在一处,苦也捆着,怨也捆着。你们年轻人,散得起的。”
厨房里,抽油烟机嗡嗡地响。
李煜坐在那张旧沙发上,捧着一杯热茶,从手心一直凉到后背。他不知道陈雪知不知道她妈会说这番话。他只知道,这顿冬至的饺子,他吃出了告别的味道。
回来的火车上,两个人并排坐着,都没怎么说话。车窗外的天早早黑了,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。
“李煜,”陈雪忽然开口,“我问你个事,你说实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妈,”她说,“知道我们俩又在一起了吗?”
火车过一个隧道,车厢里暗了几秒,又亮了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李煜说,“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。”
“复合一年零九个月了。”陈雪说。她没有看他,看着车窗上两个人的影子,“一年零九个月,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”
“陈雪,我跟你解释过,我妈那个人,得熬,得等时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还是平的,“你的打法我懂,我也一直没催你。我就是今天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她没有马上说。火车钻进又一个隧道,这一次很长,车厢里暗了很久。黑暗里,他听见她的声音,很轻,很稳:
“你不是没找到机会。你是打心眼里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李煜,你比我诚实多了——我嘴上承认这条沟跨不过去,行动上还在跨;你嘴上不说,行动上早就认了。你瞒着你妈,不是怕她,是你心里清楚,这一关,我们过不去。”
火车冲出隧道,灯光哗啦一下灌满车厢。
李煜坐在那里,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一年零九个月,他修了无数次辞,设计了无数个“合适的时机”,可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自己知道:他不敢。他不敢面对他妈,不敢面对那通一定会来的电话,不敢面对那个超市购物袋之后必然重演的一切。他用“熬”这个字,给自己修了一座体面的掩体,一躲,就是一年零九个月。
那天晚上,宿舍楼下,分别的时候,陈雪站住了。
“考研还有十天。”她说,“这十天,你什么都不用想,好好考。我等你考完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考完我们去吃糖水铺。新开的那家,说了半年了。”
她看着他,路灯底下,她的眼睛亮得吓人。她踮起脚,替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,盖住下巴——那条灰色的围巾,他戴了三年。
“李煜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退后一步,笑了笑,“上去吧,外面冷。”
那是十二月的冬至夜。他上楼的时候,回了三次头,每一次,她都还站在楼下,仰着头看他,冲他摆手。
他后来才知道,她站在那儿,是在跟他告别。
不是跟那天晚上的他。是跟三年的他。
十二月二十二日,考研初试。两天,四门。
最后一门考完,铃声响了,李煜放下笔,坐在考场里,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。旁边的人都在收拾东西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瘫在椅子上。
他摸出手机,开机。
陈雪的消息,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:
“考完了吧。明天上午十点,老地方。别紧张,不是坏事。就是想跟你,把这三年的账,好好算一算。”
他盯着“算账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,十二月末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答题卡上。他知道,有些卷子,他已经答完了。有些卷子,明天上午十点,才发下来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第二天上午十点,图书馆三楼,老位置。
期末周,图书馆又坐满了。他们两个隔着那张拼起来的桌子坐下,和从前一百多个日子一模一样。不一样的是,今天两个人的面前,都没有书。
陈雪先开的口。
“昨天让你别紧张,”她说,“现在我也这么跟自己说。李煜,我要说的话,在心里过了很多遍了,今天说得可能太顺,顺得像背稿子。你别介意。不是不走心,是怕一断,就说不完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李煜说。
“我们算了吧。”
四个字。和两年前那天一模一样的四个字。可那天,她是哭着喊出来的;今天,她说得很轻,轻得像掸掉桌上的一层灰。
图书馆的日光灯嗡嗡地响。远处有人翻书,哗啦,哗啦。
李煜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,继续说下去。
“这一次,跟上次不一样。上次我说,是账算不过来了,是我扛不住了,话里话外,都在怪命,怪钱,怪你妈。这两年我又想,又想,想到现在,我不怪了。”
“我妈的病,不是你的错。你家的情况,不是我的错。你瞒着你妈,我扛着我妈,都不是谁的错。李煜,我们就是……”她停了停,找了一个最普通的词,“不合适。不是人不合适,是命不合适。你的命往上走,考研,读研,进城,一步一步,都是台阶。我的命在这儿拴着,一台透析机,一个老小区的五楼,一月五千。台阶和绳子,凑不到一块儿去。”
“我可以不走台阶。”李煜终于开口,“陈雪,我可以考江城本地的编制,我可以——”
“你可以。”她点头,“你什么都可以。李煜,这就是我要说的下一件事。你为了我,可以放弃台阶。然后呢?十年之后呢?你在江城的某个单位里,看着当年的同学读博的读博、进大厂的进大厂,你回家看见我妈的缴费单贴在冰箱上,看见我为五百块钱的药跟医生掰扯——你告诉我,到那一天,你心里干净吗?你不后悔吗?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
“你现在当然说不后悔。”陈雪看着他,眼睛一点一点红了,可声音还是稳的,“可日子不是靠‘不后悔’三个字过的。李煜,我们试过了。两年,我们认认真真试了两年。试出来的结果是:我们连让对方安心吃一顿饭,都做不到。你等我吃饭的时候在担心我的兼职,我陪你自习的时候在算我妈的药费。我们不是不相爱了。我们是把爱,过成了互相欠。”
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,攥在一起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我上回说,我不怕吃苦,我怕欠。这两年我想明白了,我改不了了。我这辈子就是这么个人了,账本长在我骨头里。你对我越好,我的账越厚。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的。所以这一次,你别挽留我。你挽留一次,就是往我账上再添一笔。”
李煜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,没有说话。
两年前,也是这张桌子,他抓着她的手腕,说不行,说我不同意,说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的话。那些话没有一句管用。两年后的今天,他坐在同一个地方,听她把账一笔一笔算完,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。
不是不想说。是她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无法反驳。他想说“我不觉得欠”,可他这两年偷偷塞给她的每一顿饭、每一件小事,她都记在账上;他想说“会有办法的”,可这句话他说了两年,办法至今没有来;他想说“再给我点时间”,可时间这个东西,他已经要了太多次,要得他自己都脸红。
爱到最后,剩下的居然是无言以对。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的,“问完,我就不拦你了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?”
陈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冬至那天晚上。”她说,“送你上楼,你回了三次头。我站在楼下,忽然就想,这个人,我爱他,我这辈子可能不会再这么爱一个人了。可就是因为我这么爱他,我不能再让他陪我一起沉了。李煜,你们家就你一个,你妈站了十九年超市。我不拉你下水,这是我这辈子,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所以你陪我过完考研,”李煜一字一字地说,“热牛奶,口袋里的手,‘考完就好了’——你早就决定好了,你陪我把这十天走完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想让你好好考完。这张卷子是你该得的。我们的卷子,答错了,不能连累你的也答错。”
李煜低下头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砸在桌面上,一小滴,很快洇开。他没有出声,也没有擦,就那么低着头,肩膀绷得笔直。对面的陈雪看着他,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,可她坐着没动,没有伸手。
他们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,各自流泪,谁都没有去碰谁。图书馆里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。一对谈了三年的人,在十二月二十四号的上午,安安静静地,把这段感情合上了。
哭了很久,李煜抬起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陈雪,我最后再问一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条围巾,”他摸着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,戴了三年,起了球,“当年你说,是你勤工俭学的补贴买的。我一直想问,又一直没问——图书馆勤工俭学,一个月多少钱,我是知道的。这条围巾,三百六。你哪来的钱?”
陈雪愣住了。
过了很久,她笑了一下。笑着,眼泪又涌上来。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她说,“超市,帮人理货,理了一个月的夜场。”
“为什么骗我?”
“因为说实话你不要。”她看着他,泪眼朦胧里,那个笑和三年前樱花树下的一模一样,“你那条,是我买的。我那条,也是我自己买的。同一个牌子,同一个颜色,结账的时候,我拿了两条。收银员问我,送男朋友啊?我说,嗯。”
“三年了,”她说,“冬天一到,我们俩围着一模一样的围巾,在图书馆进进出出。全江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,那是我自己给自己办的、一场悄悄的婚礼。”
李煜握着围巾的手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所以今天,”陈雪站起来,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,“账算完了。李煜,你我的账,从今天起,两清了。你不欠我,我不欠你。往后你考研,读研,走你的台阶,别回头。我妈这边,我自己扛,扛得住我扛,扛不住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扛不住,也不找你了。”
她拎起包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围巾别扔。”她说,“挺贵的。”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,一步,一步,不快,不慢。和两年前不一样的是,这一次,李煜没有去追。
他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手里攥着那条围巾的一头,像攥着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。
那天下午,他回了宿舍,照常洗了脸,把考研的书一本一本码进箱子,码得整整齐齐。室友回来,问他:“考得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“晚上聚餐啊,考完的都去。”
“你们去吧,我有点累。”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第二天没有,第三天也没有。他照常吃饭,照常睡觉,照常去图书馆——只是不再坐三楼靠窗的位置了。他表现得那么正常,正常到连自己都差点信了。
是大年二十九,在县城,他妈炸丸子,让他剥蒜,他剥着剥着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了蒜臼子里。
他妈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这是?”
“蒜辣的。”他说。
他妈看着他,看了很久,把火关小了,什么都没问。那天晚上,他妈往他碗里夹了六个丸子,比平时多一倍。这个一辈子嘴硬的女人,用六个丸子,说出了她唯一会说的安慰。
萧乐乐是正月初三知道的。他拎着年货来拜年,一眼就看出来了:“你跟陈雪,出事了。”
李煜没说没有。
两个人在河堤上走了一个下午。李煜把事说了,从头到尾,说完,河堤也走到了头。萧乐乐听完,半天没说话,最后骂了一句:“他妈的。”又半天,说:“你俩这事,我评不了。换了我是你,我做不到你这么平。换了我是她,我也做不到她那么狠。你们俩,都是狠人。”
“我不狠。”李煜看着河面,“我就是……没话了。”
“那你往后怎么办?”
“查分,复试,读研。”李煜说,“还能怎么办。”
萧乐乐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心里发毛。这个人太平静了。平静得像一口井,井盖被人从里面焊死了。
后来很多年,萧乐乐跟人提起李煜,用的都是这个正月里的印象:那年的李煜,话少了,人客气了,见谁都笑,可你再也没法从他眼睛里看到井底了。他把什么东西收起来了,收得很深,深到连他自己都不再去碰。
不是说不想碰了。是碰不起了。
第三卷,完。
二月二十六号,考研出分。
李煜在网吧查的。宿舍网速慢,他怕自己手抖。页面转了三秒,跳出来一串数字:总分三百八十二,超去年复试线三十多分。
网吧里很吵,旁边的小子在打游戏,骂骂咧咧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个分数,第一个念头不是“稳了”,是想告诉一个人。
他摸出手机,翻到那个置顶,对话框还停在十二月二十四号,她发的最后一条:“围巾别扔,挺贵的。”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退出来了。
三月,复试。四月,拟录取名单公示,他在第五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他妈在电话里哭了,哭完说:“妈就知道,妈的儿子行。”他嗯嗯地应着,挂了电话,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。台阶上落满了梧桐的飞絮,风一吹,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。
拟录取这三个字,他盼了四年。真拿到手,也就那么回事。像爬了很久的山,到顶了,发现山顶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块牌子,写着:此处为山顶。
他开始睡很多觉。不是累,是空。以前每一天都被填得满满的——复习,家教,兼职,还有一个人要惦记。现在复习完了,家教辞了,惦记的人没了。一天二十四小时,全是他的了,他反而不知道怎么过。
有天下午,他在图书馆看书,不知不觉走到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。那张桌子空着,桌面被一届届学生磨得发亮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别的楼层。
有些位置,坐过就是坐过了。人这一辈子,会弄丢很多张桌子。
陈雪的大四下,是踩着风火轮过的。
毕业论文,答辩,实习鉴定,一样都少不了。她把兼职减到两份——实在减不动了,妈的透析费在那儿摆着——剩下的时间全砸在论文上。她的选题是现当代文学里的一个小方向,指导老师看了初稿,说:“陈雪,你这个底子,不读研可惜了。”
她笑了笑:“老师,我家里情况您知道。”
老师叹了口气,没再劝,帮她把论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到了优秀。
五月答辩,她排在上午第三个。讲完,台下的老师问了一个问题,她答完,教室里静了两秒,指导老师带头鼓的掌。她鞠躬,下台,走出教学楼,站在五月的太阳底下,忽然觉得腿软。
四年。这四年她是一天一天数着过来的:多少趟绿皮车,多少份资料,多少个小时的班,多少张缴费单。现在,数到头了。
她掏出手机,给妈打电话:“妈,答辩过了。优秀。”
电话那头,妈哭了:“好,好,雪雪,好。”
“妈,”她说,“我能穿学士服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蹲在教学楼的台阶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了很久。哭完,擦干脸,去兼职。日子不因为你答辩优秀就停下来,透析机更不。
胡蝶的画,进入了最后的冲刺。
二十张,到四月完成了十六张。老教授来看第二轮,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到最后,说:“小胡,你这组画,成了。五月开展,我请系里几个老先生都来。”
她的日子变得极简单:画室,食堂,宿舍,三点一线。苏雅说她瘦了,也静了,以前那个明媚灵动的胡蝶,现在往画架前一站,能站成一尊雕像。
“值吗?”苏雅问。
“值。”她说,“苏雅,我这四年,就干了这一件事。人一辈子,总得有一件事,是自己说了算的。”
萧乐乐签了实习转正的三方协议。
留在那家公司的决定,是他自己做的。孙芮不理解:“那个抢你方案的主管还在呢,你留那儿干嘛?”
“抢方案的主管哪儿都有。”萧乐乐说,“这家公司至少把转正名额给我了。孙芮,我现在明白了,上班就是拿委屈换钱,换多换少的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不像他。孙芮看着他,忽然说:“萧乐乐,我有时候觉得,我认识的那个迎新后台撞我的人,不见了。”
“人总得长大。”
“长大就是不高兴也不说了吗?”孙芮的眼圈红了,“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的。现在你上班受了委屈,不说;跟家里打电话,报喜不报忧;我问你,你就说没事。萧乐乐,我在你这儿,跟你的同事有什么区别?”
萧乐乐答不上来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实习这半年,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把情绪咽下去。主管抢方案,咽了;客户指着鼻子骂,咽了;加班到末班地铁,咽了。咽着咽着,就咽习惯了,回到家里,对着最想说话的人,也忘了怎么把东西吐出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最后说,“给我点时间。我这份工作刚签,等我站稳了——”
“我等的不是这个。”孙芮轻声说。
可她已经转身走了。萧乐乐站在公司楼下的路口,晚高峰的人流从他两边过去,他想追,脚像钉住了。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追人了。追人这个动作,需要一种不管不顾的力气,那种力气,他好像在上一个什么人身上,用完了。
陈峰是四月脱的拐。
七个月,从手术台到脱拐,他一天都没偷懒。康复训练有多疼,只有康复师知道——掰腿的时候,他咬着毛巾,汗把治疗床浸湿一大片,一声不吭。康复师说:“你这样的病人我见过几个,都是以前练体育的。你们这行的人,对自己下手是真狠。”
四月末,他能慢跑了。绕着体院的操场,一圈,八百米,跑了十二分钟。以前他跑四百米只要一分出头。
跑完,他站在操场中间,看夕阳。篮球队在旁边的场地上训练,喊声,哨声,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,一阵一阵传过来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教练追出来:“陈峰!队里助教的事,你再考虑考虑?”
“教练,”他说,“我再想想。”
“还想什么?你这腿,教练是当不了职业了,可你脑子里的东西还在啊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峰说,“教练,我不是端着。我是还没想好,离了球场,我陈峰是谁。这个问题没想清楚,我不敢站到场边去。站到那儿,看着别人打,我会疯的。”
教练看着他,半天,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
五月的一个晚上,几个人的小群——就是医院那次之后拉的群,名字叫“16床陪护天团”,唐果起的——萧乐乐忽然发了一条:
“都活着吗?出来报个到。”
李煜:“活着。”
陈雪:“活着,刚下班。”
胡蝶:“画室,活着。”
唐果:“活着!陈峰今天跑了两圈!”
陈峰:“滚,那叫慢跑。”
萧乐乐:“都活着就行。散了散了。”
群又安静了。
李煜放下手机,看着宿舍的天花板。他忽然觉得,他们这些人,现在就像满天星星,各自挂在各自的位置上,各自发着一点微弱的光,谁也挨不着谁,可谁都知道,其他人还在。
这样也挺好。他想。
伤口这个东西,时间确实是药。只是没人告诉你,这个药的吃法很奇怪:它不治病,它只让你习惯疼。习惯了,就带着疼,接着过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胡蝶知道李煜分手,是四月的事。
苏雅来画室找她,东拉西扯了半天,最后状似无意地说:“哎,你知道吧,你们高中那个李煜,听说跟女朋友分了,去年年底的事。林晓冉跟我说的,保真。”
苏雅一边说,一边拿眼角瞟她。
胡蝶正在调颜色,手里的刮刀顿了顿,继续调:“哦。”
“就‘哦’?”
“那不然呢。”
“胡蝶,”苏雅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“咱俩认识四年了。你听听你自己这个‘哦’,平得跟报天气似的。你心里真没动静?”
胡蝶放下刮刀,看着面前那张画了一半的画。是系列里的第十八张:教室空了,蜡烛烧尽了,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烛油,窗外的天蒙蒙亮。
“有动静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自己才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我等他分手,”胡蝶说,声音很慢,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的笔迹,“等了四年。从他跟陈雪在一起那天起,我心里就有个地方,一直在等这一天。我不承认,可它就在那儿。现在这一天来了,苏雅,你知道我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第一反应是高兴。心跳了一下,真的,就一下。”胡蝶看着她,“然后第二个念头,紧跟着就来了,来得特别快,特别冷——胡蝶,人家两个人散了,一个考研,一个扛着生病的妈,两个你都认识的人,在人生的坎儿上没迈过去,散了。你在这儿高兴。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画室里很静。暖气早就停了,四月的画室里还有凉意。
“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”胡蝶说,“我躺在床上,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。我想起高三停电那晚,他借我的笔记,侧脸在烛光里,睫毛特别长。我想起我从美院坐两个小时车去他学校,他跟我说‘我有陈雪了’,我转身走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我想起我给他发《烛光》的照片,他回‘画得很好,真的’,我抱着手机看了一个小时。四年,苏雅,整整四年。我一直以为我爱这个人爱得要死。”
她顿了顿,拿起刮刀,轻轻刮掉画布上一小块画坏的颜料。
“那天晚上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这四年,我总共跟他说过多少话?不到三十句。我知道他喜欢什么吗?不知道。他吃饭什么口味,睡觉打不打呼,难过的时候什么样,高兴的时候什么样,我一概不知道。我爱了四年的人,我对他的了解,还不如食堂打饭的阿姨多。”
“那你爱了四年的是什么?”苏雅轻声问。
“一个侧脸。”胡蝶说,“高三停电那晚的一个侧脸。烛光打的,睫毛很长。那个侧脸太完美了,完美到这四年,我所有没处放的喜欢,都挂在它上面。我喜欢的不是李煜。李煜是个真人,真人有缺点,有女朋友,有我进不去的日子。我喜欢的是那个侧脸——是我自己画的,画完了,供起来,天天拜。”
她转头看着苏雅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说白了,我不是爱他。我是拿他,当我青春里最体面的一个念想。我哪儿是深情啊,苏雅。我是自私。我心疼陈雪,真的,人家拿命爱了三年的人,在我这儿,当了四年的道具。”
苏雅半天没说话,最后叹了口气:“胡蝶,你能说出这番话,这四年就没白熬。”
“还没熬完。”胡蝶转回去,看着那面墙,“还有两张。”
五月十号,开展前一周,二十张画全部完成。
最后一张,是整个系列里最小的一张,只有四十厘米见方。画面上没有教室,没有蜡烛,没有座位。只有一扇窗,窗户开着,天光大亮,窗台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空杯子,杯口朝上,盛着半杯阳光。
老教授来看最后一轮。他在那张小画前面站了很久很久,忽然问:“这张叫什么?”
“《杯子》。”胡蝶说。
“整组呢?展览名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了。”胡蝶说,“《教室没人了》——不对。”她自己先摇了摇头,看着那一整面墙,从第一张《烛光》里那个清晰的侧脸,到最后一张窗台上盛阳光的杯子,慢慢地说:
“叫《天亮之前》。”
老教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二十张画,一根蜡烛从点燃画到熄灭,一间教室从坐满画到空掉,一段执念从滚烫画到凉透,最后剩下一扇开着的窗。
“好名字。”老教授说,“天亮了?”
“亮了。”胡蝶说,“老师,画完最后一张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我又回到高三那个教室,停电了,黑着,我点了一根蜡烛,走到那个座位旁边。梦里我把蜡烛放下了,跟那个人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谢谢你借我坐了四年。”胡蝶说,“现在我把座位还给你,也把我自己的四年,还给我。”
老教授看着她,这个画了四年蜡烛的姑娘,站在满墙的烛光中间,眼睛亮亮的,可那是天亮的亮,不是烛火的亮了。
“小胡,”老教授背着手往外走,走到门口,回头,“开展那天,请他来看吗?”
胡蝶想了想。
“请柬我照发。”她说,“全班都发,一视同仁。他来,我请他看画,给他讲每一幅怎么画的,像招待任何一个老同学。他不来,展照开,画照挂。”
“那要是他来了,看完了,跟你说什么呢?”
“他会说‘画得很好,真的’。”胡蝶笑了,“他只会说这个。以前我听见这五个字,能高兴一个礼拜。现在不了——现在我知道了,他说得对。画得很好,真的。这就够了。画画的人,最后要的就这五个字。”
五月十七号,《天亮之前——胡蝶油画作品展》在美院美术馆的小展厅开展。
二十张画,沿着墙排开,像一部没有文字的长篇小说。开展那天来了不少人,系里的老先生们在那张《熄》前面站了很久,有个白头发的老太太,是退休的教授,看完了整组,拉着胡蝶的手说:“姑娘,你这组画,画的是告别。告别画成这样,说明你心里那场告别,做完了。”
胡蝶握着老太太的手,说:“做完了。”
人群里,没有那个她想了一千遍会不会来的人。
晚上九点,闭馆。她一个人留在展厅里,把灯一盏一盏关掉,只留下那张《杯子》上面的射灯。她搬了把椅子,坐在那张小画前面,看着那扇开着的窗,那半杯阳光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是李煜。聊天记录还停在两年前,“画得很好,真的”。这一次,他发的是一张照片——请柬的照片,她印的那张,浅灰色的底,印着《天亮之前》四个字。
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:
“请柬收到了,林晓冉转我的。展在外地,答辩季,实在过不去,抱歉。胡蝶,虽然没看上,但我知道,一定很好。恭喜你。真心的。”
胡蝶坐在那张《杯子》前面,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,发送:
“谢谢。画我留着,以后有机会,补你一场。也恭喜你,听说录取了。你值得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看那半杯阳光。
展厅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挂了四年的东西,不见了。不是被人拿走的,也不是摔碎的——是它自己,化了,像蜡烛化成了烛油,烛油凝固了,被铲掉了,窗台擦干净了,放上了一只盛阳光的杯子。
四年的时间,三十句话,二十张画。
值了。她想。
(第三卷·未完,待续)
陈峰是腊月二十六回的家。拄着拐。
他妈在车站接的,看见儿子架着双拐从出站口出来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,一路念叨:“瘦了,瘦了,这腿……”
他爸没来。在家做饭。
进门的时候,他爸在厨房里剁骨头,剁得案板咚咚响。听见门响,没出来,就喊了一嗓子: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饭桌上,一大盆萝卜炖筒骨,汤奶白奶白的。他爸把最大的那块筒骨捞到他碗里,说:“吃。骨头汤,补骨头。”
从腊月二十六到除夕,父子俩的交流,基本就维持在这个水平上。
“吃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腿还疼不疼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哦。”
一个屋檐下,两个人像两块并排放着的石头。他妈在中间转来转去,一会儿给儿子削个苹果,一会儿跟老头说句话,累得不行。
陈峰心里也堵。医院那一场吵完,他爸摔门走了,第二天又默默回来了,交了手术费,在走廊里守了四个小时,可父子俩从那以后再没好好说过一句话。七个月,电话里都是他妈在讲,他爸偶尔在旁边插一句“钱够不够”,多一个字都没有。
可他慢慢发现了一些事。
他房间的床边,多了一个崭新的助行器,说明书压在底下,看了很多遍,边角都卷了。他的康复计划表贴在冰箱上——他妈贴的——可上面用铅笔标注的注意事项,是他爸的字,歪歪扭扭:“踝泵,每天三组”“冰敷,十五分钟后取下”。有一天半夜他起来喝水,看见他爸坐在客厅里,拿着手机,戴着老花镜,在看一个视频,标题是《前叉术后康复全流程详解》。看见他出来,他爸手忙脚乱地把视频关了,假装在看电视。电视里放的是购物广告。
这个男人,一辈子没对他说过一句软话。可这个男人,在学着用手机,看康复视频,看到半夜。
除夕夜,吃完年夜饭,他妈去楼下跟老姐妹打麻将了。父子俩坐在客厅里看春晚,电视里的人又唱又跳,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水声。
看到十点多,他爸忽然起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,两个小杯子。
“陪爸喝点。”
陈峰愣了一下:“我腿……”
“一杯。”他爸说,“一杯不碍事。”
酒倒上了。他爸端起来,没碰杯,自己先闷了一口,辣得眯起眼睛。半天,开口了。
“你住院的时候,我说的话,”他爸盯着杯子,“浑。”
陈峰没吭声。
“爸这辈子,不会说话。这个你知道。”他爸又喝了一口,“你妈老骂我,说我这张嘴,是租来的,舍不得用。可有些话,不是舍不得说,是……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客厅里,电视的声音显得很遥远。
“你二叔。”他爸忽然说。
“我二叔?”陈峰一愣。他二叔,他爸的亲弟弟,在他上小学那年就病逝了,他印象很模糊,只记得是个很高很瘦的男人。
“你二叔,年轻的时候,是咱们县体工队的。”他爸说,“练跳高的。省里都来人看过,说要调他去省队。八几年的事了。那年头,进省队,就是铁饭碗,全家都指着他。”
陈峰从来不知道这些。
“八七年,省运会前,训练,落垫没落好,腰。”他爸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腰废了。体工队养了他两年,后来改制,队散了,给了他八百块钱,让他回家了。八百块。你二叔回家之后,腰直不起来,重活干不了,在街道糊纸盒,糊了十几年。后来得病,走的那年,四十一。”
他爸把杯里的酒喝干,又倒上。
“你六岁,第一次抱个篮球回来,满院子拍。我一看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你那个高兴劲,跟你二叔当年一模一样。”他爸看着他,“陈峰,爸不是看不上你的球。爸是怕。爸这辈子,亲眼看着你二叔是怎么废的。体育这条路,把人捧上天的时候有多快,把人扔下来的时候就有多狠。爸怕你走你二叔的老路。爸宁可在前头拦你,让你恨我,也不想在后头看着你,像你二叔那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陈峰的嗓子发紧,“十几年,你为什么从来不说?”
“说了你就不打了?”他爸反问。
陈峰噎住了。
“你不会。”他爸替他答了,“你随我,犟,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。我要早跟你说了,你嘴上说听,心里更得憋着劲打,打给你二叔看。我拦你,你恨我,可你起码有个防备,知道这条路上有人拦着,不敢把命全押上去。”
电视里在敲钟,十二点了,窗外稀稀拉拉响起鞭炮声。
父子俩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一老一少,两块石头,中间隔着三十年的不会说话,隔着一个埋在县城坟地里的、练跳高的男人。
“现在,”很久之后,他爸开口,声音哑的,“还是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陈峰说。
他爸抬起头。
“我二叔那时候,八百块,没人管。”陈峰说,“我这次,手术费是你交的,康复是我教练盯的,我那一帮同学,从三个城市跑来看我。爸,时代不一样了。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。你拦了我十几年,我恨了你十几年。可真到腿断那天,躺在病床上,我满脑子想的,居然不是恨你——是想,我爸说的那句话,‘体育这条路走不长’,让他说中了,我以后在他面前,一辈子抬不起头了。”
“胡说。”他爸说。
“我没胡说。后来是唐果,是我那帮同学,把我骂醒的。我才想明白,我打篮球,不是为了跟你赌气,是我真爱那个东西。真爱过,拼过,断在半决赛的场地上——爸,这不叫输。我二叔那个,才叫输。我这个,叫尽力了。”
他爸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窗外的鞭炮声密起来,新年的钟声敲完了。
“那你往后,”他爸问,“打算怎么办?”
“教练让我留队当助教,我没想好。”陈峰说,“我最近在琢磨另一条路。教师资格证,体育的。去中学,当体育老师,带校队。我高中那个王教练,你还记得吧,上礼拜给我打电话了,说他们学校缺人,让我考编,他帮我盯着。”
他爸没说话,起身,又给他倒了半杯。
“当老师,”他爸说,“好。稳当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没有拥抱,没有“儿子你受苦了”,没有那些电视剧里的东西。这个男人表达认可的方式,就是再给倒半杯酒,说两个字,稳当。
可陈峰端起那半杯酒的时候,眼眶是热的。
父子俩把那点酒喝完,他爸去睡了。走到卧室门口,脚步停了停,背对着他,丢下一句:
“考编要买书吧。钱不够,跟你妈说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峰坐在客厅里,一个人坐了很久。春晚早就结束了,电视里是重播的戏曲。他看着茶几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白酒,忽然觉得,他和他爸这三十年的账,大概也就只能算到这儿了。
没有和解。中国这样的父子,哪有电视剧里那种抱头痛哭的和解。有的就是:一瓶酒,一个藏了三十年的故事,一句“稳当”,一句“钱不够跟你妈说”。账没算清,可往后不用算了,就这么着吧,剩下的,让日子慢慢抹。
正月初四,他去了趟新华书店。
高中三年,他在那儿租了三年的漫画,老板都认识他。现在租书的架子撤了,老板见了他还笑:“哟,大个子,好久没来了。”
“叔,”陈峰拄着拐,在教辅区站定,“教师资格证的书,在哪儿?”
老板指了个方向。他拐过去,找到了,三本,《综合素质》《教育知识与能力》《体育与健康学科知识》。他一本一本抽出来,掂了掂,又去旁边拿了一套真题。
结账的时候,老板看着那几本书,又看看他的拐:“要当老师了?”
“备考。”陈峰说。
“好啊。”老板一边扫码一边感慨,“你这样的去当老师,镇得住学生。”
出了书店,正月的风很冷,太阳很好。他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,把那三本书塞进背包,塞得很仔细,像很多年前往包里塞篮球一样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县城的天,蓝得很低,很干净。
腿还疼。可路,有下一条了。
第三卷,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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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感言(写在第三卷之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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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这里,三十七章,十三万字上下,故事过去了一大半。停一停,跟读到这里的人说几句话。
这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“有情人终成眷属”的故事。写第一卷的时候,有朋友看完问我:你就不能让李煜和陈雪好好的吗?我当时答不上来,只说再等等。现在第三卷写完了,我可以回答了:不是我不让他们好,是他们手里那副牌,好不了。
我写的这一对年轻人,没有谁对不起谁。李煜没有劈腿,陈雪没有变心,甚至没有第三者,没有误会,没有绝症突然降临在某一个人头上这种戏剧化的安排。横在他们中间的,是更普通、也更没办法的东西:一台透析机,一个超市收银台,一张休学申请表,五千块钱装在购物袋里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感情——不是被谁拆散的,是被日子一天一天磨散的。磨到最后,两个人都还爱着,可爱不动了。我觉得这才是大多数人青春里那场无疾而终的真相,所以我要这么写,哪怕写得心里难受。
陈雪是我写得最心疼的一个人物。她的骄傲、她的账本、她那句“我不怕吃苦,我怕欠”,都是我从真实的人身上看来的。有一种姑娘,穷怕了,苦惯了,全世界的好意递到她面前,她第一反应都是掏出算盘。你很难说这是美德还是病,只能说,这是她的命给她留下的残疾,跟陈峰的膝盖一样,断了就是断了。
第三卷里我最想写的,其实不是分手,是“塌”。陈雪的母亲的病是一场塌,陈峰的膝盖是一场塌,李煜的保研名单是一场塌,胡蝶在美展那幅画前站的那十一分钟也是一场塌。年轻的时候我们以为人生是盖楼,一层一层往上盖;写到这个年纪的故事我才发现,人生更多的时候是在塌方里学习站立。学不会的,就趴在废墟里;学会了的,拍拍土,接着走。这卷结尾,陈峰在新华书店买教资书,胡蝶在空展厅里看那半杯阳光,他们都没赢,可他们都站住了。我偏爱这样的人。
还有一章要写第四卷,毕业,散场,各奔东西。我提前打个招呼:结局没有奇迹,没有人发迹,没有人回头,没有人在婚礼现场抢亲。他们会带着各自的伤口走进人海,像你我一样。
青春的气息,说到底是会散的。可散过的地方,空气不一样了。
谢谢你们读到这里。
——作者,记于第三卷完稿之夜
第四卷 散场的夏风
三月,毕业季的空气开始变味。
走在大学校园里,能闻到那种味道。穿正装去面试的人多了起来,宿舍楼下贴满了租房广告,食堂里随便一桌都在谈“签了吗”“多少K”“留江城还是回家”。大四这年,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:下一站,去哪儿。
李煜的下一站,是最早定下来的。拟录取,本校读研,九月开学。
按理说,他该是所有人里最踏实的那个。可他一点都踏实不起来。
四月的一个晚上,实验室的师兄带他改论文,改到十点多,忽然说:“李煜,你这状态不对啊。录取了,怎么看着比没录取还蔫?”
“没有,就是累。”
“累?”师兄笑了,“我跟你讲,考研上岸这半年,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段好日子。没有KPI,没有房贷,导师不催,家里不问。你得享受。”
他嘴上应着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那天回宿舍的路上,他算了一笔账:研究生补助,一个月六百。他今年二十二岁,本科毕业,到手的一切是——一个拟录取,一张还没拿到的毕业证,和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。
他想起高三那年,倒计时牌上鲜红的数字,他妈站在身后说“读书是唯一出路”。他照着这条路跑了七年,没有一步偷懒。现在他站在四月的夜里回头看,忽然发现一件很荒唐的事:他把书读出来了,可他不知道读书之外,自己还会什么、想要什么、为什么活着了。
他不再是一心读书的少年了。可他也没能长成别的大人。他就卡在这儿,卡在山顶那块牌子旁边,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。
陈雪的春天,是在招聘会里泡着的。
她的简历很薄。绩点中游,没有奖学金,没有学生干部经历,实习一栏只有家教和一堆“按件计酬”写不上台面的活。她自己也知道薄,投出去的简历,一大半石沉大海。
三月末,转机来了,一来来了两个。
一个是江城的一家文化公司,做教辅图书,编辑岗,试用期四千五,转正六千,有宿舍。HR跟她聊得很好,说她整理考研资料的经验正对口,让她尽快给答复。
另一个,是县城一中的校招。语文老师,有编制,回县城,工资四千出头,但稳定,离家骑车十五分钟。
两个offer摆在面前,谁都知道该怎么帮她算这笔账,又谁都替她算不了。
林晓冉说:“江城!必须江城!你熬了四年不就是为了走出来吗?”
她妈在电话里说:“妈不发表意见。你自己选。选哪儿妈都支持你。”可她听得出来,妈说完这句话,咳嗽了很久,没有挂电话,像在等她说什么。
四月的一个周末,她回了一趟县城。晚上,妈睡了,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把那两个offer的邮件又看了一遍。看到半夜,她起身,走到妈的房间门口,听见里面透析后那种特有的、疲惫的呼吸声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给文化公司的HR回了邮件,婉拒了。理由是:家庭原因。
写完这四个字,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家庭原因。求职邮件里最常见的客套话,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,都塞在这四个字后面。
一中那边,签三方协议那天,校长亲自跟她谈的话。老校长翻着她的简历,说:“陈雪,你这一届的,张老师带出来的吧?张老师听说你要回来,高兴得很,说你们班文科的独苗,回来了。”
她笑了笑,没接话。
出门的时候,她在教学楼底下站了一会儿。高三那间教室,现在是新一届的高三在用,窗户里飘出来早读的声音。四年前她从这儿考出去,全县城都说这姑娘飞出去了;四年后她回来了,不知道又会怎么说。
说她没出息也好,说她可惜了也好。她站在那栋楼下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:妈的病,等不了她在江城站稳脚跟的那五年。编制,四千块,骑车十五分钟。这就是她的账,算完了,就这样了。
读书改变了她的命运。改的方向,和所有人想的不一样。
萧乐乐的三方,是年前就签好的,实习转正,留在那家做市场的公司,base在邻市。
工作定下来,他却一天比一天沉默。
孙芮察觉到了。这个火锅一样性子的姑娘,忍了一个春天,四月末终于把他约出来,说要谈谈。
谈的地方是学校后面那家他们常去的火锅店。热气腾腾里,孙芮把话挑开了:
“萧乐乐,我们俩,是不是到头了?”
萧乐乐涮毛肚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不瞎。”孙芮说,“这几个月,你人在这儿,心不知道在哪儿。你上班受了气,不说;签了工作,不说高兴也不说不高兴;我问你将来什么打算,你说‘走一步看一步’。萧乐乐,咱俩处了一年,我连你将来的城市里有没有我,都不知道。”
“孙芮,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孙芮给他倒了一杯酸梅汤,这个动作她做了一年,熟极了,“我喜欢你,从迎新后台就喜欢你。你那个人,热闹,仗义,对人好。可是处久了我知道了一件事——你的热闹是一扇门,门里还有一间屋子,锁着。我敲了一年,你不让我进。我想通了,不是你防我,是那间屋子,你自个儿也进不去了。是早些年,有人进去过,出来的时候,把门带上了。”
萧乐乐捏着杯子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我猜得对吗?”孙芮问。
“……对。”他终于说,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孙芮笑了笑,眼圈红着,可没哭,“我就是想听你亲口承认一回。你承认了,我这口气就顺了。萧乐乐,我最后说一句。你那个门,早晚得自己打开,不然谁来都没用。你值得被人好好爱,可你得先把自己从那个屋子里放出来。”
那顿火锅,他们吃完了。两个人把一年的感情,就着一锅红油,慢慢吃完了。出门的时候,孙芮说:“送我到楼下吧,最后一次。”
到了楼下,她站住,抱了他一下,很短。
“萧乐乐,”她在他耳边说,“好好工作。还有,别再对谁都像说明书了。”
她上楼了,没有回头。萧乐乐在楼下站了很久,四月的夜风一吹,火锅味散了,心里空出来一大块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李煜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“我分了。”
李煜回得很快:“在哪儿。我过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萧乐乐打字,“我没事。就是跟你说一声。你是第一个知道的。”
发完,他仰头看着那栋宿舍楼,孙芮那层的灯亮了。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,他也是这样,站在另一个姑娘的画室楼下,站了很久。那时候他以为,被拒是最疼的;现在他知道了,还有一种疼,是人家把手伸给你,你握不住。
年少的喜欢热烈滚烫,可热烈不能当柴烧一辈子。火总有灭的时候,灭了之后,谁手里有火种,谁才能过冬。他的火种,早在几年前那个冬天,跟着那场决裂,一起埋了。
五月中旬,毕业季正式进入倒计时。答辩,体检,跳蚤市场,散伙饭,一样接一样。
班长在那个死寂了很久的高中班群里,忽然冒了个泡,发了一条:
“各位,毕业前,回一中看看?张老师去年退休了,我听林晓冉说,老头挺想咱们的。我攒个局,六月一号,母校门口,老时间,谁回来谁吱声。”
群里静了半天。
第一个回的是陈峰:“吱。”
第二个是萧乐乐:“吱。”
然后唐果,林晓冉,苏雅,周凯……一个接一个,沉寂了一年的班群,那个下午,被一排“吱”刷了屏。
李煜看着手机,看了一会儿,也打了一个字,发了出去。
发完他才想起来,不知道她会不会回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那个熟悉的头像,在群里的队伍末尾,安安静静地,跟上了一个字:
“吱。”
萧乐乐分手的事,在小群里说了。
“16床陪护天团”里,一片蜡烛的表情。唐果发了条语音,恨铁不成钢:“孙芮多好的姑娘!萧乐乐你就是块木头!”陈峰跟着发:“木头!+1。”胡蝶没说话,过了很久,私聊了他一句:“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萧乐乐回,“就是觉得对不住人家。”
“我懂。”胡蝶说。
就这两个字,他盯着看了半天。这群人里,大概只有胡蝶真的懂——握不住别人递过来的手,是什么滋味。
五月末,公司让他提前去报到,六月中旬入职。离校前那几天,他把宿舍的东西一样一样打包。四年的家当,最后就装满两个行李箱。书卖给了收废品的,六毛一斤,称完三十四块二。床上那张贴了一年的日程表,他撕下来,叠好,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——表底下压着的那张高中毕业照,他没有动。
走的那天,孙芮没有来送。他们约好了不送。
他拖着箱子走到校门口,手机震了。孙芮发的,就一句话:“火锅我替你吃过了,毛肚涮老了。萧乐乐,保重。”
他站在校门口,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他回:“保重。你值得更好的——这话这次是真心的,不是说明书。”
他最终也没等来回复。他知道她看到了。有些告别,看到就好,不用回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靠着窗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这些年,他追过胡蝶,被拒绝了;处过许晴,没接住;爱过孙芮,没留住。他一直以为自己运气不好,遇人不淑。现在他懂了——不是别人的问题,是他自己。他心里那间屋子,从高三那年在画室门口转身的时候起,就上了锁。这些年他往门口领过一个又一个人,每个人都挺好,每个人都进不去。
年少的喜欢,大多没有结果。以前他以为这句话是遗憾,现在他知道,这句话其实是答案:没有结果,是因为那时候的自己,根本还没长成一个能给别人结果的人。
到站,他给李煜发消息:“我入职了。你读研,咱俩一个城东一个城西,周末约球。”
“约。”李煜回。
一个字。他看着这个字,忽然觉得挺踏实。兄弟这个东西,修好了就是修好了,缝在那儿,可扛得住事了。
胡蝶的五月,忙得脚不沾地。
《天亮之前》开展之后,反响比她预想的大。系里的老先生们写了推荐,本地一家艺术媒体来做了专访,标题叫《二十根蜡烛与一个女孩的四年》。展览结束前,有一家上海的画廊找到她,谈代理合作;更实际的是一个做绘本的出版机构,看了她的画,约她谈一个长篇插画的系列,预付的稿酬,够她在上海撑一年。
“上海?”苏雅问,“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胡蝶说,“画廊在莫干山路,出版机构在徐汇。我六月底走。”
“舍得吗?这儿有你四年的画室,你的石膏像——”
“石膏像带不走,送你了。”胡蝶笑,“人得走。苏雅,我在这间画室里,把该画的都画完了。再待下去,画的都是重复。”
六月初,她去了一趟导师办公室,办离校的手续。老教授签完字,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“上海画廊那边的主理人,是我三十年前的学生。”老教授说,“信你带着,到了给他。不过我跟你讲清楚,推荐信只帮你进门,进门之后,靠画说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老教授背着手,慢悠悠地说,“你那组《天亮之前》,画廊想买断,替你运作。价钱不低。你自己什么想法?”
胡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卖。”她说,“老师,那是我自己的东西。卖了,就像把四年卖了一遍。”
“穷画家跟钱过不去。”老教授嘴上这么说,眼睛里全是笑,“行,我替你回了。小胡,去吧。上海滩大得很,画画的去了,十个人里九个半是炮灰。可我看你这四年,把自己从一间黑教室里画出来了——能把自己画出来的人,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离校前,她最后去了一趟画室。
东西搬空了,一墙的石膏像也送人的送人、捐系的捐系,就剩四壁挂画的钉子眼,和满地的铅笔屑。夕阳从天窗照进来,落在空了四年的画架位置上。
她站在画室中间,慢慢转了一圈。
四年,一万张石膏,二十根蜡烛,三十句话,一场没有开始过的恋爱,一间自己亲手砌了又亲手拆掉的屋子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支马克笔,在画室最里面的墙上——那块马上就要被下一届学生重新粉刷的墙上——写了一行小字:
“胡蝶到此一游。画完了,走了。”
写完,她把笔收起来,关上门,钥匙还给了系里的管理员。
下楼的时候,她掏出手机,做了一件事。她翻出和李煜的聊天记录——还是那么短,最后一条是她回的那句“你值得”。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,没有删,也没有再发什么。她只是取消了置顶。
四年了,那个对话框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——通讯录的中间,和几百个普通人待在一起。
六月一号,回一中的日子,到了。
胡蝶是五月三十一号晚上到县城的。出站的时候,她看见站前广场的路灯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四年前,他们一群人从这个站各奔东西,行李箱轮子碾过广场的声音,好像还在耳朵边上。四年后,她一个人回来,短发,风衣,背着一个画夹,县城的晚风一吹,还是当年的味道。
小群里,消息叮叮当当地响。
陈峰:“我到了!拄拐进母校,算荣归故里吗?”
唐果:“算丢人现眼。”
萧乐乐:“明早的火车,谁给我带碗粉?”
林晓冉:“都报数!张老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,老头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,明天在高三办公室等咱们。”
周凯:“带不带酒?”
班长:“带个屁,回母校你带酒?”
周凯:“茶叶,茶叶行了吧。”
胡蝶站在广场上,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跳,忍不住笑了。
她翻了翻,李煜没说话,陈雪也没说话。可她看见他们俩的头像都在群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两盏没有开、但通着电的灯。
明天,所有人都要回到那间教室了。停电的教室,烛光,倒计时牌,斜前方的背影,门口的画板,球场上的落日。四年前从那里出发的所有心事,绕了一大圈,都要回到出发的地方,做一个了断。
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出那个四年没回过的地址。
车开过县城的街道,夜色里,一中教学楼的轮廓一点一点近了。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,是复读班在晚自习。胡蝶隔着车窗看着那点灯光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司机没听清:“姑娘你说啥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说,我回来了。”
六月一号,上午九点,一中门口。
来了十七个人。班长拿着名单一个个点,点到谁谁答“到”,像在上课。点到陈峰,他拄着拐答了一声“到”,全班哄笑——毕业四年,这孙子还是最能抢戏的那个。
门卫早换了人,不让进。班长正在掰扯,传达室里出来一个老师傅,眯眼看了看:“是张老师在等的那拨吧?高三办公室的?进去吧进去吧,登记一下。”
一进校门,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。
梧桐道还是那条梧桐道,比记忆里粗了一圈,树荫把整条路罩得严严实实。右手边的篮球场翻新了,塑胶地面,篮架换成了液压的。左手边的宣传栏里,贴着今年的高考喜报,红纸金字,照片上的孩子们笑得一脸稚气。
“咱们那年,”周凯感慨,“这栏里贴的是谁?”
“李煜。”林晓冉说,“年级第二,贴了一个月。”
李煜摆摆手:“别揭老底。”
教学楼的楼道,还是那种水磨石地面,拖得半干不湿,一股子84消毒液混着粉笔灰的味道。这个味道一钻进鼻子,所有人都怔了一下——四年了,大学城天南海北,什么味道没闻过,可只有这个味道,一闻,人就回到了十七岁。
高三那间教室,在三楼最东边。
现在是高一的教室,周末没人。门虚掩着,他们一群人在门口,忽然都有点近乡情怯,你推我我推你,最后是陈峰一拐一拐,第一个推门进去的。
教室里的桌椅换了新的,可格局没变。黑板上方还是“拼搏改变命运”的标语,字换了,意思没换。靠窗第三排,是当年李煜的位置;斜前方,是陈雪的;门口最后一排,是萧乐乐的;讲台边上那个“专座”,是陈峰的。
大家很有默契地,各自走向各自的老位置,坐下了。
没有人组织。就是自然而然地,十七个人,坐回了十七岁的座位上。椅子矮了,桌子小了,一群二十二三岁的人,蜷在高中生的桌椅里,样子滑稽得很。可没有一个人笑。
李煜坐在靠窗第三排,看着斜前方那张椅子。
陈雪坐在那儿,背挺得很直,和七年前一模一样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。有一瞬间,他觉得这四年像一场大课间的梦,梦醒了,下节课还是张老师的语文,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没翻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“停电那次,”萧乐乐忽然开口,打破沉默,“我就坐那儿。看着胡蝶穿过整个教室走过去,蜡烛一晃一晃的。”
胡蝶坐在窗边,笑了笑:“我那天紧张得要死,腿肚子直转筋,你们知道吗?我一路走过去,在心里数步子,一共二十三步。”
“我数的是蜡烛。”林晓冉接话,“全班点了四十七根,我数了三遍,因为我不敢看你们那边。”
一句话,把所有人逗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都静了。
原来每个人都记得。停电,蜡烛,二十三步,四十七根。那些当时以为没人看见的心事,其实整个教室都看见了,只是大家都默契地,装了四年的糊涂。
张老师和李老师是十点半到的。
张老师退休一年,头发全白了,人胖了点,穿着件老头衫,进门先笑:“哟,都来了。”一屋子人呼啦啦站起来,喊“张老师好”,喊得参差不齐,跟当年上课起立一个德行。
“坐坐坐。”张老师摆摆手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扫到陈峰的拐,停了一下;扫到陈雪,又停了一下。什么都没问,点了点头,“都好,都好。能回来,就好。”
李老师还是老样子,温温吞吞,拎着一个保温杯。他走到李煜旁边,看了看这个当年心思最沉的学生,说:“听说读研了?”
“嗯,本校。”
“好。”李老师说,“没保上,考上的。我跟你说,考上的比保上的扎实。人生这道大题,允许验算。”
一句话,把李煜心里憋了两年的那个疙瘩,说松了一寸。
张老师站上讲台——老头儿退休了,一站上讲台,腰板自动就直了——看着底下这一屋子歪在小孩桌椅里的年轻人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们这一届啊,”他开口,“是我带过的,最不省心的一届。”
底下笑了。
“早恋的,打架的,逃课的,模考心态崩了的。我那时候天天晚上睡不着,就怕你们哪个出点事,一辈子就拐了弯了。”张老师说,“我记得停电那天晚上,我在办公室,听班里闹成一锅粥,我故意没过去。为什么?因为我知道,有些时刻,你们一辈子就那一回,我去了,就搅了。”
教室里静极了。
“后来我一个一个叫到办公室谈话,敲打,吓唬,说早恋毁前途。”张老师顿了顿,摘下老花镜擦了擦,“那些话,是职责,我得说。可我心里清楚得很——十七八岁心里长出来的东西,是野草,你铲是铲不掉的,它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我能做的,就是看着这片草,别让它把庄稼吃了。”
“现在你们都长这么大了。”他把老花镜戴回去,声音缓下来,“回来看看,谁也没毁掉。谈恋爱的散了,可好好活着呢;打架的拄拐了,可考上老师了;逃课的,现在也人模狗样地坐在这儿。我就想啊,当年那些我睡不着觉的事,其实啊,都是你们长大的路上,必须自己走的道。”
“少年人的爱恨,”张老师说,“是成长的必修课。必修课的意思就是——谁都逃不掉,谁都得修,修完了,没有不及格的。只要你们今天还能坐回这间教室,就都及格了。”
没有人鼓掌。好几个人低着头。林晓冉的眼泪掉在课桌上,赶紧抹了。
中午聚餐,学校对面的老馆子,还是当年散伙饭那家,老板没换,见了一屋子人还认得:“哎哟,这不是那年高考完哭得稀里哗啦的那拨吗!”
这一顿饭,吃得百无禁忌。
什么都敢说了。周凯爆料自己当年给林晓冉递过纸条,被张老师没收了,林晓冉当场愣住:“那张纸条是你递的?!我以为是——”她说到一半刹住了,满桌起哄。萧乐乐说了画室告白,自己说的,说完自己先笑:“我现在想想,我那时候真勇啊,人家画架都没放稳呢我就上去了。”胡蝶举起杯子:“敬你的勇。也敬我的瞎。”两个人碰了杯,一饮而尽,满桌鼓掌——四年的心结,就着一杯啤酒,当面说开,比什么仪式都体面。
说起陈峰他爸来学校闹那次,陈峰自己也笑:“我爸当年在楼下喊‘陈峰你个逆子’,全年级都听见了。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。现在呢,我俩除夕喝酒,他跟我说,儿子,当老师,稳当。”他摇摇头,“你们说,人这东西,多奇怪。”
没有人提李煜和陈雪。满桌的人,聊遍了所有人的陈年旧事,唯独绕着他们两个走。那种默契,小心翼翼的,像绕着桌上的一道裂缝摆菜。
可裂缝终究是在那儿的。
散场的时候,下午三点多,太阳偏西了。大家在校门口合影,班长喊“三二一”,喊到“二”的时候,忽然有人起头,唱起了当年的班歌,跑调跑得七零八落,可没人停。
合完影,人群三三两两地散。
陈雪走在最后面。她在校门口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——再过三个月,她就是这栋楼里的陈老师了。她得提前来备课,熟悉教材,还想找张老师讨两本旧教案。
“陈雪。”
她回头。李煜站在梧桐道的树荫里,离她三步远。
“走走?”他说,“就随便走走。有些话,欠了半年了。”
校门口,还没散干净的同学们都看见了这一幕。没有人起哄,没有人说话。萧乐乐看着他们两个,胡蝶看着他们两个,所有人都看着,然后不约而同地,转过身去,各走各的,把那条落满树荫的梧桐道,留给了他们。
陈雪看着李煜,看了几秒钟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走走。”
他们沿着梧桐道,慢慢往河边走。
六月的下午,太阳还毒,树荫底下凉快。两个人并排走,隔着半步的距离,谁也不挨着谁。这条路他们一起走过一百多回,雪天走过,雨里走过,闭馆的深夜走过。今天再走,是最后一回了,两个人心里都清楚,可谁都不说破。
“你九月就来一中报到了?”李煜先开口。
“嗯,八月二十号,新教师培训。”陈雪说,“今天来,顺路跟教务处的老师碰了个头。让我带高一,两个班,语文。”
“张老师肯定高兴。”
“他今天拉着我说了半小时教案的事。”陈雪笑了笑,“老李,你说怪不怪,四年前我从这儿考出去,全校敲锣打鼓;四年后我回来教书,还是这栋楼,还是这个门。转了一大圈,回来了。”
“不是转圈。”李煜说,“走出去和走回来,是两种走法。你是自己选回来的,不一样。”
“你倒是会安慰人。”陈雪看了他一眼,“读研的事,定了吧?”
“定了,九月开学,还是本校。”
“导师呢?”
“复试的时候跟一个做计算数学的教授聊得挺好,双向选择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你适合念书。真的。你坐得住。”
他们走过二桥,下到河堤。这条河穿县城而过,河堤上的大排档还没出摊,桌椅锁着,叠成一排。风从河面上来,吹得人身上发凉。
“我妈,”陈雪忽然说,“三月份登记了肾源,排队等着。医生说,她的状态,等个一两年没问题。透析照做,我上班了,工资加上她的退休钱,一个月能剩下一点。”
“够了?”
“不够。但够活。”她说,“老李,我现在想明白了,‘够活’这两个字,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家的天花板。我以前不认,非要够着活,结果把身边所有人都拽进了泥里。现在我认了,认了之后,反而松快了。”
李煜没有说话。河面上有一只白鹭,贴着水飞了一段,落在远处的洲上。
“我今天找你,”他说,“是想把半年前没说完的话,说完。”
陈雪站住了,扶着河堤的栏杆。
“图书馆那天,你把账算完了,我一句话没接住。”李煜看着河面,“这半年,我一个人的时候,把你那天说的每一条,都翻来覆去想过。你猜我想出什么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得全对。”他说,“每一条都对。命不合适,台阶和绳子,爱是互相欠——全对。我反驳不了,到今天也反驳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陈雪,全对,不等于没有委屈。我这半年,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,不是恨你,是恨一个说不清的东西。今天我想把这口气说出来,说完,就散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们在一起的三年,”李煜一字一字,说得很慢,“我看过你蹲在书架底下把脸埋进膝盖,看过你在火车上整理资料整理到睡着,看过你把两万三往外推的手。我这辈子,没服过几个人,我服你。可是陈雪,你记住一句话——你推开我的那个理由,‘我身后没有墙’,说反了。”
陈雪握着栏杆的手,紧了一下。
“你身后一直有墙。”李煜说,“我,萧乐乐,林晓冉,唐果,后来还有张老师。我们这些人,一个一个,都想给你当墙。是你自己,一堵一堵,全都推倒了,然后说,你看,我身后没有墙。陈雪,账不是你那么算的。你的账本上,‘欠’字写了几千条,‘收’字一条都不肯记。你把别人给你的好,全记成债;你把自己给别人的,全记成应该。天底下没有这么算账的。”
河风吹过来,吹得栏杆嗡嗡地轻响。
陈雪扶着栏杆,站了很久很久。李煜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她没有哭出声,她就是站着,看着河面,眼泪顺着脸往下淌,也不擦。
“你这话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等了半年才说。”
“半年前说,你会当武器。现在说,你听进去了。”
“……听进去了。”她抬起手背,抹了把脸,“老李,我改不了多少,江山易改。但是你今天这句话,我记一辈子。‘收’字,我学,我慢慢学。从我妈开始学,行吗?”
“行。”李煜说,“这就算出师了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着,眼泪都还在脸上挂着。
他们在河堤上又站了一会儿,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斜。话说到这儿,就到底了。再往下,没有话了——没有“我们还有可能吗”,没有“以后你要是……”,没有那些给彼此留尾巴的话。他们这三年,把能给的都给了,能试的都试了,试出来的结果,两个人都认了。
坦然吗?也坦然。爱过吗?真爱过。怨吗?不怨了。
就只是,年少的他们,站在各自的命里,往对岸伸手,够着了,握过了,最后发现,谁也渡不了谁过河。
“走吧。”陈雪说,“该回了。我妈今天透析,五点半结束,我得去接。”
“我送你到医院门口。”
“就两步路。”她说,顿了顿,又改了口,“……行,送吧。”
两个人从河堤上来,往县医院的方向走。一路上,说了些最平常的话:她说新教师的宿舍在一中后门,一人一间;他说研究生宿舍还是四人间,亏了;她说张老师给了她一箱子旧教案,宝贝得什么似的;他说萧乐乐入职了,周末约球。
平常得像一对多年的老朋友。可两个人都知道,这样的平常,过了今天,就不会再有了。
医院门口到了。人来人往,救护车闪着灯开进去。
“到了。”陈雪站住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又分明是两个。
“李煜,”陈雪说,“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围巾。”她看着他,“还围着吗?”
“冬天围。”他说,“起球了,没舍得换。”
“我那条也是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下去,和这七年里每一次笑都一样,“那就行。各围各的,都别扔。”
“不扔。”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,走了。”
她转身往医院里走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穿过门诊楼前的广场,步子不快,背挺得很直,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抬手摆了摆,就进去了。
李煜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落到医院大楼的后面,才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两个人,一个向东,一个向西,谁都没有再回头。
可那天晚上,县医院透析室外的长椅上,陈雪坐着等母亲的时候,把脸埋进那条六月的围巾里——她一直带在包里——哭了很久。而同一时刻,县城另一头的河堤上,李煜一个人坐着,看河水流过去,看了一遍又一遍,他们这三年。
哭过了,也就完了。
第二天,同学群里,萧乐乐发了条消息,@了胡蝶:“胡大画家,明天走之前,有空没?画室那块儿,带我去看看你写的那行字?有些事,搁了四年了,趁你走之前,了了它。”
胡蝶回得很快:“行。老时间,下午四点。不过字看不成了——学校动作快,墙已经粉刷了。”
“……那你让我看什么?”
“看我。”胡蝶回,“顺带,把你也了了。”
六月二号,下午四点,一中后门的老画室。
画室早就不叫画室了,改成了通用技术教室,里面摆着车床和台钳。胡蝶跟看门的老师傅打了招呼,说进去看看,老师傅挥挥手让她进了。
萧乐乐到的时候,她正站在窗边,看着墙上新刷的白灰。
“字没了。”她说,“‘胡蝶到此一游’,粉刷得真干净。”
“学校效率感人。”萧乐乐靠在门边的桌子上,“当年我们在这儿,你画板一支就是一下午,我跟苏雅在后排偷着下五子棋。”
“你们以为我不知道?”胡蝶笑,“你输了还赖账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完,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蝉开始叫了,一阵一阵,跟四年前的夏天一模一样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胡蝶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说,了了它。了哪个?”
萧乐乐没绕弯子。他知道,对着眼前这个人,绕弯子没用,四年前没用,四年后更没用。
“当年,我在这儿跟你告白。”他说,“你说,你喜欢李煜。我转身走了。从那天起,我恨了他两年,别扭了你四年。上个月,孙芮跟我分了,她说我心里有间屋子,锁着。我想来想去,那间屋子的门,就是在这个教室里关上的。”
胡蝶没有说话,靠在窗台边,安静地听。
“所以我今天来,想把当年的事,当面跟你对一遍。”萧乐乐说,“不是翻旧账,是拆弹。这颗雷在我心里埋了四年,拆不干净,我这辈子领谁都进不了那间屋子。”
“行。”胡蝶说,“你问,我答真话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。你当年拒绝我,说喜欢李煜。”萧乐乐看着她,“那时候,你有没有,哪怕一丁点,考虑过先不告诉我真话?比如随便找个理由拒了,给我留点面子?”
“考虑过。”胡蝶答得很干脆,“那几分钟我脑子里过了一万个说法。最后选了最狠的那个。萧乐乐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那个人,不给真答案,你不死心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说‘我现在不想谈’,你准得等我;我说‘我们性格不合’,你准得改。你当时那个势头,只有一句话能拦住——我心里有人了。我选了个最疼的说法,是因为别的说法,对你更残忍。快刀和钝刀,我选了快的。”
萧乐乐愣在那儿。
这个答案,他猜过一百种,唯独没猜过这一种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”他缓了缓,“你喜欢李煜,喜欢了四年。这四年里,你后悔过吗?后悔没……回头看看?我明说了吧,胡蝶,这四年我一直觉得,你眼里只有他,我站在你边上,你从来没看见过我。”
“我看见你了。”胡蝶说。
萧乐乐怔住了。
“我看见你了,每次都看见了。”胡蝶的声音很平,“你给我带早饭,我看见了;我画展联展,你坐三个小时车来,送了一束花,站在最后一排,我看见了;去年陈峰住院,你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烟灰弹得满鞋都是,我也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萧乐乐,”她打断他,眼睛忽然有点红,可语气还是稳的,“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话,也是我这四年才想明白的话。当年的我,心里供着一个假人,供得满满的,真的东西递到跟前,我接不住。你在画室门口转身走的时候,难受,我知道;可我在你身后,也好几年没走出来。我们俩,其实是同病相怜——都是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,钥匙扔了,还怪门太结实。”
“我花了四年,二十张画,才把自己那间屋子拆了。”她说,“拆完那天我就想起你了。我想,这个人当年被我一句话钉在门口,钉到现在。萧乐乐,对不起。这句对不起,晚了四年。”
教室里很静。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。
萧乐乐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鼻头发酸。四年前,他从这间教室冲出去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“为什么不是我”。四年后,他站在同一间教室里,听她说“我看见你了”,听她说“对不起”。
原来他等了四年的,根本不是她这个人。是这三句话:你拒绝我不是因为我不好;我看见你了;对不起。
“行。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,使劲清了清,“雷拆了。你这刀快是快,拆弹的手艺还行。”
胡蝶笑了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萧乐乐说,“也是最重要的一个。胡蝶,咱们俩,往后算什么?”
胡蝶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故人。”她说,“萧乐乐,咱们俩成不了天天聊天的朋友,这点你我都知道,硬凑,别扭。咱们就是……共享过一段青春的故人。三年高中,一场停电,一次告白,四年各自的日子。往后你在邻市上班,我在上海画画,逢年过节,群里抢个红包,谁结婚了,随个份子,谁难了,吱一声,能到的尽量到。就这么多。但这么多,不少了。”
“故人。”萧乐乐把这个词咂摸了一遍,“行。比‘朋友’真,比‘同学’沉。我认。”
他伸出手。
胡蝶看了看那只手,握了上去。握得很用力,很短,像签一份迟到了四年的合同。
“对了,”松开手,她忽然说,“你走之前,帮我带个东西给李煜。”
“什么?”
她从画夹里抽出一张小画,A4大小,速写,画的是一间教室,停电的,几十根蜡烛,每一根都点着了,火苗蹿得老高,把整间教室照得通亮。烛光中间没有侧脸,没有座位,就是满满一屋子的光。
“《烛光》的最终版。”胡蝶说,“画展那二十张,都是过程。这张是结果。你给他,就说——胡蝶说了,蜡烛点完了,天亮了,各自赶路。”
萧乐乐接过那张画,小心地卷好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快递费到付。”
“滚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夕阳正好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梧桐道上,拉得老长。走到校门口,一个向左,一个向右,摆了摆手,谁也没说再见。
故人是不用说再见的。故人就是,你知道他在,他知道你在,各走各的路,头顶是同一片天。
(第四卷·未完,待续)
那场谈话,是六月五号晚上,李煜主动开的口。
他回县城三天了。这三天,他妈格外殷勤,炖鸡,包饺子,把他高中用的保温杯都翻出来刷干净了。他知道为什么——儿子考上了研究生,她要在左邻右舍面前抬起头了,超市里的姐妹都知道“老李家的小煜,读研了”。
可他也知道,有件事,在母子之间搁了三年,再不摊开,就要搁一辈子了。
那天晚上,他爸打来视频,工地的板房里,信号不好,说了几句就断了。他妈挂了视频,坐在沙发上择豆角。李煜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拿起一根豆角,跟着择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我想跟你聊聊陈雪。”
择豆角的手,停了半秒,接着择。
“聊吧。”
“我们俩,大三年底就分了。”李煜说,“分了半年了。”
“妈知道。”
他愣住了:“你知道?”
“大年三十,你剥蒜掉眼泪,说是蒜辣的。”他妈头也不抬,“妈在超市站了十九年,蒜辣不辣,妈不知道?”
客厅里很静,只有豆角被掐断的脆响,一根,又一根。
“妈一直没问。”她说,“问了你要难受,不问,妈心里也有数。你们俩那两年,妈看得出来,是真心的。”
这句话从他妈嘴里说出来,李煜半天没反应过来。三年了,这是他妈第一次,承认他们是真心的。
“既然知道是真心的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,“三年前,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她?提着五千块钱,超市里站出来的五千块钱,去找一个二十岁的姑娘,问她‘拿什么谈恋爱’?妈,那五千块钱,在她骨头里扎了三年,到我俩散那天,都没拔出来。”
他妈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,一根一根,码得整整齐齐。码完,她擦了擦手,开口了。
“小煜,妈今天跟你说实话。”她说,“那件事,妈这几年,想过很多回。妈跟你说妈怎么想的,说完,你评判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妈那时候,听到你谈了个对象,家里一个病妈,一年几万的窟窿。妈一夜没睡着。妈想的不是她好不好,妈想的是——我儿子,从小到大,没吃过一天饱饭之外的钱,他爸在工地上,腰都累弯了,供出这么一个大学生,眼看着要出头了,要是拴上那么一个家,这辈子就压住了。妈怕了。妈怕得睡不着觉。”
“妈去找她,拿钱去,妈现在承认,这事办得糙,办得作践人。”他妈的声音很平,很慢,“你那天在电话里骂妈‘作践’,妈挂了电话,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。妈当时恨你,恨你为了外人骂妈。后来妈慢慢咂摸过味儿来了——妈是作践人了。妈作践的不是她一个人,是她那样的人家。妈在超市,一个月两千八,被人看不起的时候多了,妈自己最知道,被人拿钱砸脸是什么滋味。妈明明知道,还去砸了她。”
李煜坐在那里,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
“妈错了。这句,妈认。”他妈说,“但是小煜,妈把话说全。妈错了,错在法子,错在伤人。妈心里那个怕,妈到今天也不认是错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这个一辈子嘴硬的女人,眼睛红了,可一滴泪都没有。
“你今年二十二,妈四十七。妈站超市站出来的道理,就这么一条:日子是拿命熬的,熬不起的家,别进。这个理,你觉得是封建,是势利,妈都认。可让妈现在改口,说妈想错了,说两个年轻人只要相爱什么都不怕——小煜,妈说不出来。妈说出来就是骗你。妈这一辈子,看的就是这个,信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所以,”李煜慢慢地说,“你的意思是,再来一次,你还是会拦。”
“会拦。”他妈说,“但不会再去砸人家姑娘了。会坐下来,先问问你,疼不疼。”
客厅里静了很久。吊扇在头顶慢慢地转,把灯光一圈一圈地搅碎。
李煜忽然发现,自己心里那块顶了三年的东西,松了。不是因为他妈认了错——他妈只认了一半。是因为他终于把这场架,当面锣对面鼓地吵完了。三年了,电话里的吼,隔着屏幕的冷,都不如今晚,两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,把各自心里最硬的那块石头,搬出来,摆在茶几上,你摸摸我的,我摸摸你的。
石头都还在。谁的也没搬走。可至少,都摆在明面上了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我也说一句。这三年,我恨过你。不是一天两天,是恨过。现在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把日子过了一遍。”李煜说,“我去借钱,我爸把秋后结工的钱全打给我,自己腰疼贴膏药;我一天二十块钱饭钱,带三份家教;我眼睁睁看着她算账,一分钱掰成八瓣。妈,我把你怕的那个东西,亲手摸了一遍。你怕得对。那东西,真沉。”
他妈的眼泪,这时候才掉下来。
“可你怕得对,不代表你做得对。”李煜接着说,“往后,我的事,谈朋友,结婚,在哪儿安家,我自己定。你可以说,可以骂,可以三天不理我——但你不许再绕过我去找别人,更不许再提钱。这一条,你答应我,咱们娘俩,往后就还能好好过。”
他妈抹了把脸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妈答应你。”
“空口不算。”李煜说,“你发个誓。”
“你这孩子——”他妈又气又笑,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,“妈在财神爷跟前发过誓的人,还能骗你?”
那一晚,母子俩聊到半夜。聊他爸的腰,聊超市要裁员的传闻,聊他读研的学费——他妈早就把存折准备好了,他说他有补助有奖学金,不够再跟家里开口,他妈把存折硬塞过来,他没收,推了三个回合,最后各退一步,存折留在他妈那儿,说好了,应急才动。
没有拥抱,没有“妈我爱你”。中国式母子的和解,到顶了,就是一桌择完的豆角,一个答应下来的条件,和一个推了三个回合的存折。
隔阂还在。李煜知道,他妈那套理,一辈子改不了了;他妈也知道,儿子往后的事,她管不住了,只能看着。他们达成了一种和平——不彻底的,带着裂缝的,可足够让两个人往后坐在一张桌上,好好吃饭的和平。
大多数的亲情,最后都是这个样子。不求无间,但求同桌。
六月中旬,另外两头,各有了一个消息。
陈雪那边,渐渐站稳了。
新教师的宿舍批下来了,一中后门,一间朝南的屋子,带个小阳台。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回老小区,把妈阳台上的那盆水仙搬了过来。透析还是隔日一次,她现在骑车十五分钟就能到医院,妈的每一次透析,她都能陪着了。
工资不高,四千出头,可五险一金齐全,学校食堂一天三顿十块钱。她算过账,妈的自付医药费,加上娘俩的开销,紧巴巴,但不用再寅吃卯粮了。月底第一次发工资,她给妈买了一件新衣服,妈的透析室里,几个老姐妹围着看,她妈摸着那件衣服的料子,一遍一遍地说:“我闺女买的。我闺女,一中老师。”
回来的路上,妈坐在她的电动车后座,忽然说:“雪雪,妈拖累你了。”
“妈,”她头也不回,“你再说这话,我下个月工资全给你买保健品。”
后座安静了一会儿,妈笑了,笑完,轻轻靠在她的背上。六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吹得路边的梧桐哗啦啦地响。陈雪骑着车,忽然想起李煜在河堤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收”字,我学,从我妈开始学。
她正在学。妈靠在她背上的这个重量,她收下了。不是债,是分量。
陈峰的教师资格证,是六月十八号查到的成绩。
笔试,面试,一遍过。查到“合格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正在操场上做恢复性训练,拄着拐给王教练发来的视频拍反馈。他盯着手机看了三遍,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坪上,给唐果打电话,接通就喊:“过了!老子过了!”
“哪个过了?”
“教资!”
电话那头,唐果的尖叫差点把他耳膜掀了。晚上,他爸打来电话,就说了四个字:“好啊,稳当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你王教练说,让你九月先去学校代课,编制慢慢考。钱少点,爸再贴你一年。”
陈峰握着电话,半天,说: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告诉你,我左腿今天能单腿站十秒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他爸的声音有点发闷:“好。好。接着练。”
六月底,江城这边,毕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
学士服发下来了,每人一套,叠得方方正正。宿舍楼下,穿学士服拍照的人一群一群,笑声隔着窗户往屋里钻。毕业晚会的海报贴满了食堂门口,跳蚤市场的摊子从宿舍楼下一直摆到操场边上。
李煜的毕业日程表上,只剩最后三件事:毕业典礼,拨穗,拍毕业照。
班长在群里发通知的时候,加了一句:“各位,毕业典礼那天,都把自己收拾利索点。四年就这一回。谁也别留遗憾。”
李煜看着“谁也别留遗憾”这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把学士服挂起来,抚平上面的褶子,抚着抚着,手停住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,也是六月,也是这样的学士服——不对,那是高中的毕业照。那天下了雨,他们挤在教学楼前面,笑得没心没肺。陈雪站在他斜前方,和他隔了三个人。
三年了。又一场毕业典礼要来了。
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穿上学士服。他知道她会——她答应过她妈的。
(第四卷·未完,待续)
六月二十八号,毕业典礼。
江城的六月末,早上七点就热起来了。体育馆外面,黑压压一片学士服,垂布的颜色按学院分,粉的,灰的,黄的,远远看去像一片倒扣过来的花田。
李煜七点半到的。他妈五点半就起了,在宾馆里把他的学士服又熨了一遍,熨完自己的,又逼着他爸视频连线检查——他爸特意跟工地请了假,没请来,工头不放人,就视频里看,看了半天,说:“好,好。”说了七八个好,信号卡了。
体育馆里,校长讲话,院士讲话,校友代表讲话。太阳从天窗照下来,几千顶学士帽的流苏,在光里微微地晃。
李煜坐在理学院的方阵里,听不太进去。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帽子,落在斜前方文学院的方阵。人太多了,找不到。他也就没有再找。
拨穗的时候,他随着队伍上台。校长——其实是院里的副书记,校长要拨一整天,轮到他们早换了人——把流苏从他帽子的右边拨到左边,握手,说:“祝贺你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
下台的台阶上,他忽然想起四年前。也是这样的大太阳,他站在县一中的门口,他妈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,攥着他的录取通知书,攥得纸都皱了,一遍一遍地说“好,好”。四年,一千四百多天,从那张通知书到这顶学士帽,中间隔着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隔着一场雪,一根蜡烛,五千块钱,二十三步,一条断过的兄弟情,一张保研名单,一场三百八十二分的考试,和一场安安静静散掉的、三年的恋爱。
典礼结束,拍照。
理学院的集体照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拍。几百号人,按高矮排,摄影师站在梯子上喊:“中间的往左!笑一笑!”李煜被排在第三排,站定,忽然发现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见图书馆三楼那排窗。
靠窗的位置,今天拉着窗帘。
“三——二——一——”
咔嚓。
四年的大学,凝固成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有三百多个人,每个人都笑得整整齐齐,没有人知道身边那个人这四年经历了什么。照片这个东西,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切潦草收场,都拍成圆满。
散场的人流里,李煜扶着他妈的胳膊往外走。他妈今天穿了件新买的衬衫,深蓝色的,头发也去理发店吹过,逢人就笑。走到体育馆门口,他妈忽然停住了。
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
不远处,文学院的方阵刚散,人群里,一个穿学士服的姑娘,推着一辆轮椅,正慢慢地往树荫底下走。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,穿着崭新的衣服,仰着头,在看女儿帽子上那缕流苏。姑娘弯下腰,把流苏拨到母亲眼前,让她摸。老太太摸了一下,又一下,两个人的笑,隔老远都看得见。
是陈雪。和她妈。
李煜的脚步停了。他妈的目光,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很久很久。李煜没有说话,他看见他妈的手,在他胳膊上,轻轻收紧了一下。
“那姑娘,”他妈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穿学士服,挺好看的。”
“嗯。”李煜说,“她答应她妈的。”
他妈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,看着那个推轮椅的背影,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这半分钟里她在想什么,李煜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后来很多年,他妈再也没有提过陈雪的名字,可每次家里收到江城的快递,他妈都会多问一句:“学校寄的?”
有些松动,是一辈子说不出口的。说不出口,不等于没有。
人流快散尽的时候,李煜在图书馆西侧的林荫道上,遇见了陈雪。
她推着母亲,正往校门的方向去。轮椅上的陈母先看见他的,拉了拉女儿的袖子。陈雪停下来。
“阿姨好。”李煜走过去,先跟轮椅上的人打招呼。
“哎,小煜。”陈母今天精神很好,气色是这几年最好的一次,“听雪雪说,你读研了?好啊,好,你这样的,就该多念书。”
“阿姨今天真精神。”
“托你们年轻人的福。”陈母笑了,随即很自然地拍了拍轮椅扶手,“雪雪,推妈去那边树荫底下,妈跟王阿姨约好了视频呢,让她看看妈这身新衣服。你们同学,说说话。”
陈雪看了母亲一眼。老太太冲她眨了眨眼——这个一辈子不多话的女人,今天格外地会来事。
轮椅走远了。林荫道上,剩下他们两个。
学士服还穿在身上,热,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。李煜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身衣服很奇妙:三年恋爱,他们穿过情侣装,围过情侣围巾,可最像一对的,居然是分手之后,这两身一模一样的学士服。
“恭喜你。”两个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笑了。
“你先说。”陈雪说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煜说,“就是恭喜。四年的绿皮车,坐出头了。”
“你的三百八十二分,也考出头了。”她说,“对了,听林晓冉说,你导师是业内大牛?”
“还行,挺严格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适合被严格的人管着。”
有一搭没一搭的,都是最平常的话。林荫道上的蝉叫得震天响,远处有人在扔学士帽,扔起来,一片欢呼。
临分开前,陈雪忽然说:“对了,有件事,欠你四年半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她看着他,学士帽的流苏垂下来,随着她的笑轻轻晃。
“高三那年,”她说,“你放在我桌边的错题,我一直知道是你。不光是错题——你那本数学习题册,有一次传作业传错了,传到我手里。中间夹层里,有半页纸。”
李煜怔住了。
那半页纸。十七岁那年,晚自习,他写了撕,撕了写,最后留下来的半页纸。他夹在习题册的夹层里,藏了整整一个高三,毕业之后再没敢翻开过。他以为那个秘密,跟着那本习题册,烂在了岁月的哪个角落里。
“你……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陈雪说,“当天就看到了。我把它原样夹回去,第二天,习题册‘传错’回了你手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为什么装作不知道?”她替他说完,笑了笑,那笑里有七年前的影子,“李煜,你十七岁不敢递出来的东西,我十七岁也不敢接。我们俩,从第一天起,就是一路人。都怯,都拧,都把最重的东西,藏在夹层里。”
蝉鸣声里,李煜站在原地,半天,忽然笑了。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藏了四年半的半页纸,原来她第一天就收到了。他那些自以为天知地知的少年心事,从一开始,就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合谋。
“那半页纸,”他说,“还在我那本习题册里。回家我找找。”
“别找了。”陈雪说,“让它在夹层里待着吧。有些东西,不看,它才一直在。”
树荫那头,陈母在朝这边招手了。
“我妈叫我了。”陈雪说,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煜说,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学士服的袍角被风掀起来,又落下去。这一次,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站在原地看很久。他看了三秒,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,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远远地,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给她拍学士服的照片,她笑着应了一声。
那声笑,顺着六月的风飘过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很轻,像一片雪。
晚上,小群里刷了几百条消息。
萧乐乐发了他们学校的毕业照,配文:“社畜前最后的体面。”唐果发了她和陈峰的合影——两个人都穿着学士服,陈峰的拐靠在旁边,唐果比着剪刀手,两个人笑得牙不见眼。胡蝶没赶上凑热闹,她的毕业典礼在三天后,她在群里发了张布展现场的照片:“谢师展,我的《天亮之前》被学校收藏了一幅。”底下一排大拇指。
陈峰最后冒出来,发了一张照片:他拄着拐,站在体院那块他打了四年球的场地上,学士服脱了搭在肩上,冲着镜头,笑得跟当年一模一样。
配文是:“球打不了了,场子还是我的。”
李煜看着这些照片,一张一张翻过去,翻完,把手机放下,走到阳台上。
江城的夜,湿热。宿舍楼下的梧桐树,叶子密得透不出光。四年前他拖着行李箱走进这道门的时候,这些树才碗口粗,现在,已经能罩住半个阳台了。
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四年半。高三下,大一大二,大三大四。雪,烛光,借条,球场,病房,产房一样的自习室,坟地一样的宿舍。爱过的人,散了;断过的兄弟,续上了;恨过的母亲,和解了一半;拼了命的学业,给了他一张继续往前的船票。
没有一样,是十七岁那年想象的样子。也没有一样,是可以拿去换的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六月末特有的、水汽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忽然觉得,这股味道很熟悉。
是了。青春的气息,原来就是这个味道。
散的,聚的,疼的,甜的,全都混在这一口风里了。
(第四卷·未完,待续)
大结局
八月末,江城的暑气开始撤退。
李煜的研究生宿舍,还是这所学校,还是四人间,只是从南区换到了北区。搬进去那天,他带的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,一箱子书。书的最后,他用报纸仔细包着一个画筒。
拆开,是那张《烛光》的最终版。萧乐乐七月份给他的,原话是:“胡蝶说了,蜡烛点完了,天亮了,各自赶路。快递费到付,四十八,你转我。”
他把画挂在了床头的墙上。满满一屋子的烛光,几十根蜡烛,火苗蹿得老高,把整间教室照得通亮。没有侧脸,没有座位,就是光。
室友看见了,说:“这画亮堂,哪儿买的?”
“朋友画的。”他说。
“女朋友?”
“故人。”
室友听不懂,也没再问。晚上熄了灯,李煜躺在黑暗里,能看见那张画上烛光的轮廓。他睡得很好。
九月的课表发下来了,很满。导师第一次见面就给了他一个课题方向,三篇英文文献,让他一个月后汇报。他抱着文献从学院楼出来,在梧桐道上站了一会儿。有新生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,家长跟在后面,一脸的新鲜和紧张。
他忽然意识到,从这条路上走过去,他已经是“老生”了。再往后,是师兄,是毕业生,是校友。人的身份就这么一层一层地换,换着换着,就换了一个人。
他还是一个人。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,导师的师妹,实验室的学姐,他都客客气气地见了,客客气气地没了下文。他不排斥,也走不进去。那道井口的焊,他没有拆,也不打算拆给谁看。他跟自己说:不着急。先把书念好。别的,随缘。
只是每个冬天,他还是会把那条灰色的围巾翻出来,晒一晒,起球的地方,用剪子一点一点铰平。
陈雪的第一个教师节,是九月十号。
一中的高一新生,比她想象中难带,也比她想象中可爱。班上有个女生,家境不好,开学一个月,中午总啃馒头。陈雪没有声张,找了个由头,说学校有个“编辑助学岗”,帮校刊整理稿子,一个月有三百块补贴,问那女生愿不愿意。
女生答应了。陈雪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,拿出三百,交给校刊的主编老师,请他按“补贴”发下去。主编是张老师的老搭档,老头儿问她图什么,她说:“老师, direct给钱,她不会要的。这个年纪的姑娘,自尊心比饭金贵。我懂。”
老头儿看了她半天,说:“你跟张老师,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。”
她妈的透析,雷打不动,隔日一次。她排了张表,贴在宿舍墙上,透析日,调课日,复查日,一格一格,标得清清楚楚。她不再需要寅吃卯粮了,工资、编制、公积金,日子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,一格一格,稳稳地往前走。
林晓冉来县城看过她一次,两个人在她的小宿舍里吃火锅。林晓冉看着她墙上那张表,忽然说:“陈雪,你现在,一个人,苦不苦?”
陈雪涮着一片毛肚,想了想。
“苦。”她说,“但是晓冉,我现在分得清两种苦了。一种是被人扔下自己扛的苦,一种是自己选的苦。前一种,我吃了二十年,吃够了。现在这种,是我自己选的,我吃着,踏实。”
“那他呢?”林晓冉小心地问,“你俩……”
“他读研呢,挺好。”陈雪把涮好的毛肚夹给她,语气像说一个老朋友,“我们都挺好。这就够了。毛肚老了,快吃。”
萧乐乐入职三个月,瘦了八斤。
市场部的活,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。他转正答辩拿了部门第一,方案署上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新来的总监不吃抢功那一套。发工资那天,他请全组喝了奶茶,自己那杯,全糖,去冰。
他还是一个人。孙芮的朋友圈,他没删,偶尔看见,点个赞,不评论。有一回加班到深夜,他在地铁上,忽然给一个高中女同学回了条拖了很久的消息——那姑娘半年前在同学聚会上加的他,聊过几次,他不冷不热。那天晚上,他认认真真回了人家问他的那个问题,回完,又主动问了一句:“你上次说的那个展,这周末还有吗?”
发完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地铁到站,他站在站台上,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影子,忽然笑了笑。那间屋子,门还锁着。可今天晚上,他好像摸到钥匙在哪儿了。不一定哪天开,也不急。先摸着,就挺好。
他跟李煜,一个月聚一两次,撸串,打球。他打球,李煜在旁边看——李煜不会打,从来就不会,看了七年也没学会,就负责捡球和买水。有一回撸串,萧乐乐喝多了,说:“李煜,咱俩现在这样,你说,算回到从前了吗?”
李煜想了想,说:“不算。”
“你这话真扫兴。”
“从前是从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李煜给他倒上酒,“从前咱俩是好得穿一条裤子。现在,是各穿各的裤子,可谁裤子破了,另一个能给递条新的。乐乐,我觉得现在这个,结实。”
萧乐乐看着他,半天,举杯:“敬结实。”
胡蝶到上海,是七月三号。
莫干山路,画廊,梧桐比江城的还高。她的第一个个展在谈,出版机构的绘本系列签了,预付的稿酬到账那天,她去外滩走了一趟,站在江边,给苏雅发照片:“人真多。画也真多。”
苏雅回:“想家吗?”
“不想。”她打字,“想画室。不过我把画室带来了。”
她租的房子,阁楼上有一扇天窗,朝北,光线稳定。她把画架支在天窗底下,挂上两张画——《烛光》的第一版,和那张《杯子》。中间,留了一大面空墙。
空墙是干什么用的,她自己最清楚。是留给下一个四年的。下一段路要画什么,她还不知道,只知道,不会再是蜡烛了。蜡烛画完了。天亮之后,该画太阳底下的人和事了。
有天深夜,她画完一张商稿,刷朋友圈,刷到李煜发的一条——他很少发,一年两三条——是一张实验室窗外的晚霞,配文两个字:“收工。”
她点了个赞。他也给她的上海日常点过赞。两个人,不聊天,不点赞之交都算不上,就是偶尔,在对方的人海里,轻轻按一下那个小小的红心,像隔着很远的距离,点一下头。
这样最好。她想。有些人,最好的结局,就是成为彼此通讯录里,一个永远不必删、也永远不必聊的名字。
陈峰九月一号,正式站上了一中的操场。
体育老师,代课,带初一,兼任校篮球队教练。第一节课,他拄着拐——其实已经能走了,可王教练让他再拄一个月,保险——站在五十个半大孩子面前,扯着嗓子自我介绍:“我姓陈,陈峰。省大学生联赛,半决赛,断了这条腿。”他拍拍左腿,“所以你们谁也别想偷懒。我能看出来的,比你们能装出来的,多得多。”
底下五十个孩子,大气不敢出。
放学之后,他留下来,带校队训练。有个初二的男孩,天赋极好,就是不听话,训练迟到,顶嘴,跟当年的他一个模子刻的。那天男孩又迟到,他没有骂,让男孩加练五十个罚球,自己拄着拐,在篮下给他捡了五十个球。
捡完,男孩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瘸腿教练,忽然说:“教练,对不起。”
“行了。”陈峰把球扔给他,“明天,早到十分钟。”
那天晚上,他给王教练打电话,说了这件事。王教练在电话那头笑:“小陈,你现在明白了吧。当老师,不是教打球,是把你当年在球场上学的那些东西,换个法子,传给下一拨浑小子。”
“嗯。”陈峰说,“教练,我好像找到答案了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离了球场,陈峰是谁。”他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篮架,“是站在场边的这个人。”
唐果是十月走的。
省城的一家田径俱乐部,教练岗,待遇很好。两个人隔着两百多公里,电话从一天三个,变成三天一个,再变成一周一个。谁都没有提分手。可到了年底,元旦,唐果发了条朋友圈,是省城的第一场雪,配文:“各自努力,顶峰相见。”
陈峰点了赞。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,坐了半个钟头,给周凯发消息:“你说,我跟唐果,这算不算散了?”
周凯回:“你俩这情况,叫默契地放过彼此。疼吗?”
“疼。”陈峰打字,“但没有想象中疼。老周,我现在信了,有些感情,不是摔死的,是站远的。站远了,就淡了。谁也不怪。”
“往前看。你那个学校,女老师多不多?”
“滚。”
他收起手机,抬头看天。县城的夜空,星星稀稀拉拉的。他想起唐果,想起那台深蹲架,想起她摔门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谁后悔谁是孙子”。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一个姑娘,跟他像两台发动机一样轰轰地撞了。
也好。那样的烧法,一辈子一次,够本了。
少年时代的那些爱情,到最后,没有一对走到最后。
李煜和陈雪,散在了图书馆的老位置上;萧乐乐和孙芮,散在了火锅的热气里;陈峰和唐果,散在了两百公里的电话两头;胡蝶的那一场,甚至没有来得及开始,就结束在了二十张画里。
他们都疼过,哭过,在深夜里睁着眼睛到天亮过。可天亮了,他们一个去读研,一个站上讲台,一个去公司打卡,一个支起画架,一个拄着拐吹响上课的哨子。
日子不等人。日子也从不亏欠认真过它的人。
第二年夏天,江城最热的时候,李煜回了一趟县城。
吃过晚饭,他一个人,慢慢走到了一中后门。铁栅栏换了新的,操场翻修过了,篮球架立在夕阳里,筐上的网是新换的。有几个孩子在打球,喊声一阵一阵,隔着栅栏传出来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远处,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新一届的高三,在补课,晚自习的读书声,顺着晚风,隐隐约约地飘过来。风里混着很多东西:操场上的塑胶味,食堂的饭菜味,宿舍楼里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梧桐叶子被晒了一天之后,那种特有的、青涩的草木气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油墨,晚风,汗水,眼泪,雪,烛光,没说出口的纸条,没走到最后的人。
青春的气息,就是这个味道。它散了,可它经过的地方,空气永远不一样了。
栅栏里,一个球滚过来,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打球的孩子跑过来,隔着栅栏看他:“叔叔,帮忙捡一下球呗?”
叔叔。他笑了笑,俯身,捡起那个篮球,隔着栅栏,轻轻抛了回去。
“接着。”他说。
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稳稳地落进那个少年怀里。少年接住,冲他挥挥手,转身跑回了球场,跑回了那片夕阳里,跑回了属于他们的、刚刚开始的故事里。
李煜站在栅栏外,一直站到天黑透了,才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盛夏的晚风从他身后吹过来,吹过球场,吹过教学楼,吹过这条他走了七年的老街,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吹去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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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本感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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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五万字没有写到,二十万字写到了,故事讲完了。最后一次,跟读到这里的你说几句话。
写这本书的最初,我只想写一个场景:一个男生,把半页写满心事的纸,藏进习题册的夹层里,一辈子没敢递出去。后来这本书越写越长,长出了雪天的梧桐道、熄灭的蜡烛、超市的购物袋、断掉的膝盖、透析机的滴答声,可我始终记得那个起点。所以大结局里,我把它还给了读者——原来她第一天就看见了。原来我们青春里那些自以为深埋的秘密,多半都被人温柔地签收过,只是对方也和我们一样,不敢拆。
很多人问过我,为什么不让任何一对走到最后。
我的答案始终没有变:因为我写的不是爱情的失败,是爱情的真实份额。在十九岁、二十岁的年纪,爱情是很重要,可它前面排着队的东西太多了——父母的病床,家里的账本,一张保研名单,一份糊口的工作。少年人总以为爱能当饭吃,生活会用四年时间,一笔一笔,教会他们爱不能。这本书里所有走散的人,都不是不爱了,是爱不动了;不是输给了别人,是输给了各自背在身上的命。这不是悲观。你看他们最后的样子:一个站在讲台上把自尊换成“编辑助学岗”,一个拄着拐给叛逆的少年捡球,一个把蜡烛画完去画天亮,一个在末班地铁上重新学着把门打开。他们都输了爱情,可没有一个输给日子。这是我能想到的、对青春最大的敬意。
这本书里,我私心最重的三个意象,最后交代一下。
围巾。两条一样的围巾,是她给自己办的一场悄悄的婚礼。写到分手那章,我自己停了很久才写下“围巾别扔,挺贵的”。人这辈子,总有一些东西,贵不在价钱,在于它替你记着,你曾那样笨拙又那样隆重地,爱过一个人。
蜡烛。从《烛光》到《熄》到《杯子》,胡蝶那二十张画,其实是我借她的笔,画的整本书:青春就是一根蜡烛,亮的时候,你以为它是太阳;烧完了你才知道,它的任务从来不是照亮一生,只是照亮那一间教室。照过了,就值了。
账。陈雪的账本,写满“欠”,不肯记“收”。这是我从许多真实的人身上看来的残疾——苦难给人的惩罚,不是让人吃苦,是让人丧失接受好意的能力。如果这本书有一句多余的话想送给某些读者,那就是李煜在河堤上喊出来的那句:天底下没有这么算账的。别人给你的好,你要学着收。收,不是欠债,是让爱你的人,有个地方放他们的爱。
至于结局,我知道会有人遗憾。李煜和陈雪,连最后一次拥抱都没有。可我写他们的时候,越写越明白:这两个人最好的结局,不是在一起,是各自好好地分开,分开之后,各自把从对方身上学到的东西,用在往后的人生里。他学会了把话说出口,她学会了把爱收下。他们没能成为彼此的归宿,却成了彼此的老师。世间的缘分,做到这一层,已经不薄了。
风筝有风,海豚有海。他们有过彼此。
感谢每一位读到最后一页的读者。谢谢你的耐心,谢谢你为这群虚构的孩子掉过的眼泪、叹过的气。他们的故事结束了,你的还在继续——愿你身后的墙都在,愿你的账本上,“收”字越记越多,愿你很多年后回忆起自己的青春,能闻到那股油墨混着晚风的气息,然后笑一笑,继续往前走。
青春的气息散了。
可故事里的人,都好好活着呢。
——作者,记于全书完稿之日
(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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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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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一 同学聚会(毕业三年后)
毕业第三年的十一长假,班长又攒了个局。
还是县城,还是那家湘菜馆,老板的光头更亮了,见着这拨人进门就喊:“帅哥美女们,又来啦!”仿佛他们还是那群叽叽喳喳的大学生。
可一坐下就知道,不一样了。
来的人少了。四十多人的班,到了十一个。没来的,大多不是不想来,是来不了——有在深圳加班的,有在月子里的,有出国两年没回来的。到的人也不一样了,坐下第一件事,不约而同地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,像约好了似的。成年人的饭局,手机扣着,是对彼此的尊重:坐在这儿的两个小时,我们不属于任何工作群。
开场的话题,也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没人聊食堂,没人聊奇葩舍友。聊的是:房贷批了没有,彩礼谈崩了没有,老板的画的饼吃到第几层了,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箭头。周凯胖了三十斤,一坐下就摸出护肝片,就着凉茶吞了两粒,说去年体检查出来脂肪肝,他妈哭了一场,现在全家逼他养生。林晓冉结了婚,嫁的是本地人,聊起婆媳关系,叹气叹得很有章法。
“咱们是不是老了?”周凯忽然问。
“不是老了。”班长给他倒酒,“是轮到咱们了。”
轮到咱们了。四个字,满桌静了一秒。是啊,房贷、体检、婆媳、份子钱,这些东西,以前是大人嘴里的事,大人们皱着眉头说,我们捂着耳朵不听。现在它们排着队,一样一样,轮到我们头上了。
李煜是来的。他读研二,课业正紧,特意请了一天假。萧乐乐从邻市开车来的,副驾上坐着一个姑娘——孙芮之后,他空窗了两年,去年秋天,终于把那扇门打开了。姑娘是他的同事,话不多,笑起来很暖。他给大家介绍的时候,大大方方:“我女朋友,明年五一办事,都别装死,红包备着。”
满桌起哄。萧乐乐笑着,眼睛扫过李煜,两个人隔空碰了一下杯。有些东西,不用说。
陈峰没来,学校球队打市里的比赛,他这个教练走不开,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,留言:“替我喝三杯,不许养鱼。”唐果也没来,在省城带训练。他们俩散了就散了,谁也不提,可红包照抢,谁也不尴尬。
吃到一半,不知道谁起的头,聊起了当年。
奇怪的是,当年那些疼得要死的事,隔了六年再讲,全都变成了段子。周凯讲自己给林晓冉递纸条被张老师没收,“老头儿拿着我的纸条在讲台上念,我恨不得从窗户跳下去”;林晓冉笑着补刀:“念完还加了一句评语——‘语句不通,重写’。”满桌笑翻。萧乐乐讲画室告白,讲自己冲出去之后在外面马路牙子上坐了两小时,“现在想想,两小时,我图啥,蚊子咬了一腿包”。连陈峰当年被他爸在楼下喊“逆子”的事,都有人学得惟妙惟肖。
讲到后来,有人提了一句:“哎,李煜,陈雪怎么没来?”
桌上静了半秒。
“她带毕业班。”李煜夹了口菜,语气平常,“高三,走不开。”
“你俩……还有联系吗?”
“逢年过节,发个消息。”李煜说,“她妈前年换了肾,手术挺成功,排异控制得不错。她现在带两个班,评上骨干教师了,学校里都叫她小陈老师——可学生背地里叫她‘雪姐’,说她出题最狠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如数家珍,又云淡风轻。一桌子人都听出来了:没有联系是假的,逢年过节的消息里,装的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、漫长的相互探望。
“你俩还有可能吗?”周凯喝高了,问得直愣愣的。
李煜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以前我觉得,不可能了,这辈子翻篇了。这几年我老了点,想法变了——我不敢说没可能,也不敢说有可能。我只能说,我现在过得挺好,听说她也是。往后的事,往后的人说了算。二十七岁的李煜,管不了三十岁的李煜。”
“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”
“成年人的话,”李煜举杯,“都是这样的。来,喝酒。”
散场的时候,晚上十点。
大家站在饭店门口,像六年来的每一次一样,喊“有空再聚”。可这一次,谁都知道“有空”是什么意思了——明年五一,萧乐乐的婚礼,是真的会再聚的。成年之后的重逢,总得挂靠点什么:一场婚礼,一个孩子满月,一次谁都不敢提的体检异常。不再是为了聚而聚了,聚不动了,也没必要了。
李煜走在最后。老街的路灯换了新的,亮得晃眼,他沿着梧桐道往家走,走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
陈雪发的:“聚会结束了?替我跟张老师问好——他今天在饭桌上问我了,问你读研怎么样。”
李煜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,打字:
“我说你出题最狠,张老师说他教出来的,错不了。毕业班别太累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发送。那边过了几分钟,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接着往前走。影子被新路灯拉得很长,还是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人——像一个把十七岁好好收在口袋里、继续往前走的,二十七岁的人。
番外二 画展
毕业第四年,十一月,上海。
胡蝶的第二次个人画展,开在莫干山路那家画廊的主展厅。展名两个字:《日课》。三十四张画,没有一根蜡烛——全是太阳底下的人和事:菜市场的鱼贩,地铁里打盹的姑娘,天台上晾晒的床单,弄堂口下棋的老人。
开展第三天,下午,人不多。胡蝶正在跟策展人说话,一抬眼,看见了门口进来的那个人。
黑色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站在展厅门口,先看了一遍动线图,然后从第一张画开始,一张一张,看得很慢。
她跟策展人说了句“稍等”,走了过去。
“李博士。”她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开口,“看展不买票,说不过去吧。”
李煜转过身,笑了:“邀请函上写着‘凭函入场’。我保存了四年,就为蹭这一张票。”
两个人站在展厅中间,隔着一步的距离,看着彼此。毕业四年半,他们只在同学婚礼上远远见过一次,没说话。眼前的李煜,比记忆里沉稳了,眼镜换了细框的,举手投足有了点青年学者的样子。
“看了几张了?”她问。
“十二张。”李煜说,“我最喜欢那张《晒被子的》。光从棉花里透出来的那个画法,我不懂画,可我站在那儿,闻到太阳味了。”
“那是晒被子的太阳。”胡蝶说,“我搬了七次家,那张是第三次搬家那天看见的。老太太在天台晒被子,拿藤拍子拍,一下,一下,灰从棉花里飞出来,在光里全是金的。我看了半个钟头。”
“画得真好。”他说,“真的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这句话,从美院联展说到现在,说了七年。七年前,这五个字能让她高兴一个礼拜;七年后,这五个字就是五个字,干净,暖和,刚刚好。
他带着她,把自己看的前十二张,一张一张说感受。说得都不专业,可都说得很准。说到第九张——画的是一间出租屋,窗台上一只杯子,杯口朝上——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张,”他说,“我见过。”
“《杯子》的姊妹篇。”胡蝶说,“那张在学校里,这张在上海。画完我才想起来,我这辈子,好像一直在画窗台上的杯子。”
“杯子有什么说法吗?”
“有。”她看着他,很坦然,“杯口朝上,是接着的。阳光,雨水,什么来了,接什么。以前我画画,画的是烧完的蜡烛。现在画杯子。李煜,人不就这么回事么——烧的时候好好烧,烧完了,把自己洗干净了,口朝上,接着过日子。”
李煜看着她,看了两秒,点头:“受教了。”
看完展,四十分钟。他们在画廊门口站了一会儿,十一月的上海,梧桐叶子落了一地。
“带东西了吗?”胡蝶忽然问。
“带了。”李煜把手里那个纸袋递过去,“我们导师去县城开会,我托他带的。一中的新教师手册,陈雪主编的,里面有一篇她写的《错题本教学法》,她说,让我务必转给你一本——她说,当年你的画,教会她一件事,凡是学生藏起来的东西,都值得老师好好看。”
胡蝶接过纸袋,愣了几秒,笑了。
“替我谢谢她。”她说,“也替我,问候阿姨。”
“她很好。换肾之后,还能自己去菜场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画廊门口,人来人往,有人认出了胡蝶,远远地朝这边招手。
“去忙吧。”李煜说。
“嗯。”胡蝶点头,“下次来上海,提前说,请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都知道,“下次”大概率是没有的。可成年人之间,就是靠这些不兑现的“下次”,维持着一种体面的、温热的告别。
李煜转身走进十一月的阳光里。胡蝶站在画廊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流,看了一会儿,低头,打开那个纸袋。教师手册的扉页上,有陈雪写的一行字,字迹清瘦,力透纸背:
“胡蝶:你的杯子,我们都看见了。——陈雪”
她站在门口,捧着那本手册,忽然眼眶一热。
太阳底下,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地落。她把手册抱在怀里,转身回了展厅。里面,三十四张太阳底下的画,正等着她。
番外三 操场上的少年
陈峰在一中任教的第五年,腿早就不拄拐了,只是阴雨天,左膝还会隐隐地疼,像身体里装了个天气预报。
这一年,他带的校队里,来了个刺头。
男孩叫马骏,初二,一米八三,弹跳全校第一,脾气全校倒数第一。训练迟到,顶撞老师,跟队友打架,一周能收到三张投诉。别的老师提起他都摇头:“可惜了那块料。”
只有陈峰不摇头。
第一次交手,马骏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。训练赛,陈峰指出他走步,他把球一摔:“你懂什么?你一个瘸子,上过场吗你?”
整个球场鸦雀无声。队里的孩子都吓坏了,上一个敢这么跟陈教练说话的,已经被罚跑圈跑到吐了。
陈峰没生气。他走过去,把球捡起来,拍了两下,忽然起三步——左腿发力,腾空,一个标准的低手上篮,球稳稳进筐。
落地的时候,他的左膝明显地颤了一下。他面不改色,转过身,看着目瞪口呆的马骏。
“省大学生联赛,半决赛,十九分,七个篮板。”他说,“这条腿,就是在那场断的。马骏,我上过场,上到把腿留在场上了。所以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,说的这句话,我二十年前也说过,跟你一模一样,一模一样地蠢。”
马骏愣在那儿,半天,捡起球,闷头接着练了。
那天之后,陈峰盯上了这个孩子。不是找茬的盯,是另一种盯。他很快摸清了马骏的底:父亲早逝,母亲改嫁,跟着爷爷奶奶过,老人管不住,一身的刺,全是拿自卑磨出来的。
熟悉吗?太熟悉了。简直是隔着二十年照镜子。
他开始给马骏加小灶。放学之后,留他单练,练基本功,练得枯燥,马骏烦,摔球,他就拄着膝盖在边上看,一句话不说。摔完了,他只说两个字:“继续。”
有天傍晚,练完球,两个人坐在场边。马骏忽然问:“教练,我爸要是活着,会让我打球吗?”
陈峰看着这个半大孩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爸活着,”他说,“他没让我打。他拦了我十几年,我们吵了十几年。直到我腿断了,我才弄明白,他不是不让我打,他是怕我把自己全押上去,输得什么都不剩。”
“那你说,谁对?”
“都对,也都拧。”陈峰说,“马骏,我跟你说句我教练当年没跟我说透的话。打球这件事,值得你爱,值得拼命,但不值得你拿命去押。你要给自己留第二只脚——球打不成那天,你还得能站着。这话你现在听不懂,没关系,你记住,早晚用得上。”
马骏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十二月底,市里中学生联赛,一中的决赛。最后一攻,马骏持球突破,起三步,对抗,落地——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球进,哨响,人站稳了。
马骏落地之后,第一反应不是庆祝,是回头找场边的陈峰,冲他用力捶了捶胸口。
陈峰站在场边,鼓着掌,忽然眼眶就热了。
二十年前,省城的体育馆,他落地的那一声闷响,把他自己的梦砸碎了。二十年后,县城中学的球场上,另一个少年稳稳落地,回头冲他捶胸口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这条断了的腿,这些年的疼,都没有白费——它变成了护栏,立在了下一个少年的路旁边。
散场,夕阳西下。队员们勾肩搭背地走了,马骏走在最后,忽然回头喊:
“教练!明天加练吗?”
“加。”陈峰说,“老时间,迟到一分钟,五十个罚球。”
“知道啦!”
少年跑远了,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,跑姿生风,像一匹真的小马。
陈峰站在空荡荡的球场中间,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晚风吹过来,吹动球场边的梧桐叶,哗啦啦地响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傍晚,也是这样的夕阳,也是这样的球场。那时候他还是个浑小子,满脑子都是“我偏要打”。那时候他不会知道,二十年后,他会站在这块场地的边上,成为一个捡球的人,一个立护栏的人,一个把“我偏要打”变成“你好好打”的人。
人这一辈子,绕来绕去,最后都要学会一件事:把自己没走完的路,变成别人路上的灯。
他拍了拍左腿,那条在阴天里会疼的腿。
“老伙计,”他低声说,“值了。”
然后弯腰,把场地上最后一个篮球捡起来,夹在腋下,锁好器材室的门,迎着晚风,慢慢走远了。
(番外·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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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青春的气息》· 全书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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